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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唳惊弦 晨露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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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未散,御花园的芍药还垂着脑袋,谢砚修已立在莲池边焚香。银线滚边的雪色道袍垂落青石,他指尖夹着三支迦罗香,梵语低吟如风拂过水面:"? ??????????? ??????..."
青烟袅袅间,一只雪白仙鹤突然振翅而来,精准叼走了他腰间玉佩。谢砚修眉梢微动,广袖一展正要卜算,忽听假山后传来一声嗤笑。
"国师的玉,连鹤都嫌弃?"
厉危宿抱臂倚在山石上,墨发高束,腰间龙雀刀穗轻晃。他今晨未戴冠,倒比昨日少了几分肃杀气,只是那双眼睛仍如淬了寒星的刀,直直钉在谢砚修身上。这鹤倒是会挑时候——昨日在朝堂上装神弄鬼,今日倒被只扁毛畜生抢了东西,活该。
"王爷偷窥他人祭祀,折寿。"谢砚修收回铜钱,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晴。
"本王杀人如麻,不差这点报应。"厉危宿随手折了枝芍药把玩,忽然眯起眼,"倒是国师,昨夜预言东南方血光,今早御马监就死了三匹战马——"
他昨日那句'荧惑守心'刚说完,漠北军粮就被劫,哪有这么巧的事?除非......
"马厩在西北。"谢砚修拂袖转身,银线刺绣的星纹在晨光下流转,"王爷连方位都辨不清,难怪当年在葬魂谷——"
话音戛然而止。厉危宿的刀鞘已抵在他后腰,隔着衣料都能觉出森寒。葬魂谷......他怎会知道那夜的细节?除非他真能窥天机,或者......他本就是局中人。
"国师,激怒我对你没好处。"
谢砚修不避不让,微微侧首时玉簪上的银铃轻响,像某种嘲弄:"王爷今日火气这般大......"他忽然嗅了嗅,"原来如此,龙涎香里混了曼陀罗——昨夜没睡好?"
连熏香都闻得出来?这人的鼻子是属狼的吗?厉危宿刀鞘骤然发力,将人推得踉跄半步。忽听空中一声清唳,那仙鹤竟去而复返,玉佩不偏不倚砸在他额角。
"看来,鹤也嫌王爷聒噪。"谢砚修唇角微翘。
这鹤是成精了?专挑人痛处啄?厉危宿摸着额角红痕,突然拽住谢砚修手腕:"既然国师的鹤惹了祸,不如赔本王个沐浴更衣的地儿?"
他腕上这链子......上次在观星台就发现不对劲,像是锁着什么。莫非真是镇邪的?
"轰——!"一道惊雷劈在脚边,厉危宿下意识松手,谢砚修趁机抽身却跌入药泉。水花四溅间,雪色道袍尽湿,银冠歪斜,长发贴在颈侧。
"哈、哈哈哈——!"厉危宿扶住假山笑得刀穗乱颤。活该!让你装神弄鬼!不过......他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倒是比平日里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顺眼多了。
谢砚修抹去脸上水珠:"闭嘴。"
厉危宿蹲在池边拨弄药材,忽然瞥见一缕血色自对方腕间晕开。血?他昨日在观星台就咳血......反噬?还是本就带着伤?
"你......伤在哪?"
谢砚修闭眼念咒:"??????? ??????? ???????..."厉危宿突然扣住他手腕扯近,湿透的衣襟散开,露出心口渗血的箭疤。三年前的漠北玄铁箭......若他真是因改星轨而伤,那岂不是说......他救过我?
"王爷不是要沐浴?不如一起?"谢砚修冷笑。
他在激我?厉危宿耳尖一僵,忽地跃进池中,单衣湿透贴在精悍腰线上。"不是让本王一起?"他按住谢砚修心口伤处,"国师的血,怎么是凉的?"
凉得不像活人......他到底用多少阳寿换了那夜星轨偏移?
谢砚修呼吸一滞。那只手滚烫,像漠北永不熄灭的烽火,灼得他魂魄生疼。
药泉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交缠的身影。谢砚修被厉危宿抵在池壁,心口那道箭疤被对方拇指重重碾过时,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疯子是存心要看他失态。银链在水下震颤的频率越来越急,再这样下去...
"王爷是打算..."他喘息着攥住厉危宿青筋暴起的手腕,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在这杀了我?"
厉危宿忽然低笑,鼻息烫得他睫毛轻颤。指腹沾了心口渗出的血珠,竟慢条斯理抹在他唇上。这动作暧昧得令人心惊,谢砚修暗自咬牙——药泉活血的功效正在加速反噬,必须尽快脱身。
水面突然"咕咚"冒了个泡。
两人同时低头,只见一尾金红锦鲤正卖力叼着谢砚修的银白发带往池底拖。厉危宿肩膀可疑地抖了抖,突然放声大笑。这笑声震得水面泛起涟漪,倒是让谢砚修想起漠北军营里那些粗犷的将领——原来褪去朝堂上的杀伐之气,这人笑起来时眼尾会有细小的纹路。
"看来国师今日..."厉危宿话未说完,谢砚修已掐诀念咒。这疯子既起了疑心,不如趁其不备——
竹帘"唰"地被掀开时,温如酒抱着酒坛的呆愣模样活像见了鬼。谢砚修瞥见年轻太医瞬间涨红的脸,突然意识到此刻情形有多荒唐:自己衣襟大敞地被摄政王困在池中,水面还飘着缕缕血丝。
"主上!您要的雄黄酒——"温如酒的声音陡然拔高,"...卑职这就去重新温酒!"
厉危宿眯起眼睛的模样让谢砚修想起盯上猎物的狼。趁着对方分神,他猛地挣脱钳制爬上岸。湿透的道袍紧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得赶在银链彻底失效前回到观星台。
"国师打算湿着身子招摇过市?"身后传来哗啦水声,厉危宿的嗓音里带着他熟悉的讥诮。
谢砚修头也不回地甩出三枚铜钱,听见金属钉入假山的闷响。掐诀时指尖都在发抖,这具身子果然快到极限了。"????..."咒语化作白雾的瞬间,他瞥见厉危宿竟在笑,那眼神像是早看穿了他的把戏。
观星台的内室弥漫着苦涩药香。谢砚修踉跄跌进软榻,咳出的黑血在素白绢帕上晕开刺目的红。明尘手忙脚乱打翻药碗的模样让他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笨兔子——也是这般一惊一乍。
"主子!您又..."
"去取鲛人泪粉。"他打断道童的唠叨,扯断银链时冰水溅在脸上。厉危宿既已起疑,三年前的星象记录必须尽快处理。只是没料到这人动作如此之快,竟直接派兵围了藏书阁。
窗棂传来熟悉的扑棱声。雪白仙鹤歪着头,将湿漉漉的纸团吐在他掌心。温如酒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戌时三刻,太医院药库,关于王爷旧伤」
指尖燃起的幽蓝火焰吞噬纸条时,谢砚修忽然想起厉危宿方才抹在他唇上的血——带着铁锈味的温热,与记忆中漠北风雪里的气息重叠。当年那道射偏的箭,终究还是把两人的命运钉死在了同一张星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