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走》许肆野

2、见山 而后极

　　而后极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趁着补给的时候多绕几个路口去买花儿。母亲早已对那些单调的白山茶花失去了热情，我便不再买一整束，而是买几支。
　　其实花不重要，比起那些花儿，我其实更想看看她的微笑她的身影。因为这压抑的生活过了太久，而她与她的花是唯一的鲜活。
　　我们迟迟不曾相识，我们之间的对话，最多的竟然是“谢谢”与“慢走。”
　　直至三月末，复工复学的通知才下来。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这代表我可以更加频繁的去光顾她的花店了。我工作的地方离花店并不近，如果要想下午来这买一束花，需要耗费我不少时间。
　　至于这样做的理由，也许只是因为人总会做一些自认为有意义的事情吧。
　　我是个典型的内向的人，不喜欢麻烦别人。但对她不同，我喜欢她包花的样子，因此哪怕我只买一支，也会拜托她帮我包好。幸好，她似乎也很乐意效劳。
　　又一日，她忽然开口问我：“你工作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吗？”
　　我略作停顿，回到：“是啊，挺近的。”
　　她像是打消了什么疑虑，笑嘻嘻地对我说：“这是你第一百次光顾这里，要不要些新的花啊？看，红色山茶花。”
　　我不免愣神，心想，她居然记得我来了多少次？后来才知道，其实我来的每一次，她都有仔细地记下来。
　　她见我不回答，又道：“送你的，数量随意！”
　　见她那么认真，我动起了一点歪心思，我说：“我不想要新的花。”
　　说完，我抬头观察她，竟在她如星的眼中看到一丝惊讶与落寞。而我对此有些慌张。那种心理，其实难能多言。
　　我赶忙接着说：“我只想要白山茶。”
　　我又继续等她的反应，她却看着我不动了。
　　我按捺不住，又开口：“你可不可以每天多送我一支白山茶。”
　　我看着她有些冷淡的目光，以为她会拒绝了……她却忽然换一副笑脸，就像假装生气的小孩子忽然忍不住那样。
　　她答应了，又笑着转身去替我包好了花，并且多拿了一支。
　　我接过花，道：“谢谢！”
　　她点点头，道：“慢走。”依旧是熟悉的结尾……
　　我总觉得，万事是瞒不过母亲的。母亲什么都知道，却又从未声张，亦从未问询。
　　五月末，小城又迎来一波复阳潮。这段时间公司事务繁多，人员又集中，我终是没躲过。
　　应要求我居家隔离，为了避免交叉传染，我跟母亲哪怕在同一片屋檐下，也辛苦地避开彼此。母亲每天都为我做饭并送到我卧室门前，吃喝不愁。而我也并没有很难受，但心里总觉得却少了些什么，大概就是我无法再日日光顾她的花店了。
　　母亲也许察觉到了什么。在一日母亲照常将晚饭放在我的门前，并走回自己的房间后。我打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了那熟悉包装的山茶花！那是我许久未见的一抹生机，而且，看包装手法，正是出自她之手。
　　我兴高采烈将花捧起来，才注意到包装纸的里面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日康复”，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的字，很硬朗的笔锋，我却总觉得熟悉亲切。
　　我一边拆下包装，一边好奇母亲怎么找到的那家隐蔽小店。却发现包装纸的一侧竟印有详细地址，我有些诧异，先前，我分明未曾记得有。
　　约莫半个月过去，我终于痊愈，只是还不太敢见风。北方的小城也快要入夏了，我却按捺不住，竟然裹了件厚重的大衣出门。六月的阳光很耀眼，只是夕阳更晚了……那条巷子还是那副样子，四季都一样，连颗树都没有。那家店也依旧安静的待在那，店中的人也依旧独自忙碌。
　　每临近那家小店一点，我感受到心跳也如鼓点般加速一点。当我站在那家店里时，竟有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当然，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她的存在。
　　我迫切的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似乎很怪，因为我与她毫无关系，其实也没什么可说。
　　我站在原地，又因此生出一丝失落……
　　“好久不见！”我思绪回来时，她已经在看我了，她依旧阳光明媚，嘴角洋溢着热情的笑，像以往一样却又似乎不太一样。
　　或许是我太久没见了吧……
　　“是啊……好久不见！”我也回答到，我很开心她是记得我的，但那日我憔悴的面容，实在也不符合我心中浪漫的重逢。好在，她一定不会产生这么幼稚的想法。
　　她的话难得多了些。
　　她说，我母亲来过，我和我母亲很像。
　　我问她：“很像，是什么样子?”
　　她呆愣片刻，笑着说：“你母亲很美，你嘛……你猜！。”
　　我听闻也笑，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她又说这些日子的花她都有好好为我准备，还应我的意思，她把那些日子的花做成了干花。
　　这些大概都是母亲告诉她的，可那些我私藏的干花，似乎等同我私藏的爱意，如今被她得知，我多少有些难为情。
　　说罢，她转身去为我包花了，一捧鲜活的白山茶。
　　她递给我时，我问询她多少钱。
　　她却说：“按照约定，一分钱也不要。”
　　我有些疑惑，问：“什么约定？”
　　她说：“先前说好每天多送一支，一日一支，我并没有给你多拿，刚好十七支，刚好不要钱！”
　　我点点头，经过一阵交谈，我觉得关系拉近了许多，于是又笑着耍无赖，说：“那我的干花呢？要不要钱？为什么不给我呢？”
　　她歪歪脑袋，笑嘻嘻地说：“你这是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不可以吗？”
　　“会给你的，但不是现在！”
　　“那具体是什么时候？”
　　她却说：“我也不知道，足够多，足够有意义，就给你。”
　　她似乎比我还急，催促到。
　　“你病刚好，慢点走！快回去休息吧！”
　　我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说：“好吧！那我走了，谢谢你啦！”
　　我没有注意，她的神情恍惚。
　　我临行向她招手，她望着我点头。
　　而出门后，我踩着影子，与心中的我对话。
　　我问他：“你为什么有些难过？”
　　他说：“因为这些花寿命有终。”
　　我又问：“就这么简单吗？”
　　他说：“你本自明。”
　　我本自明，是，我不敢道出我的欢喜……
　　后来，我确信，绝非是因花期短暂才令人神伤。是那一日，我与她都未曾觉察……那日是花的鼎盛，是我与她，最欢喜的时候……
　　而热烈的欢喜过后，便是悲伤……
　　而我们最热烈欢喜与其他人相比，居然如此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