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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别惊雀 小兔子想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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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句话,花隐已心满意足,他看着齐章,笑问:“我枪法精进了,你要看看吗?”
齐章搁下茶盏,轻叹一声,“我是来教书的,不是看你舞枪弄棒……”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花隐拉着他的胳膊将他强行拽了起来。
年轻人手劲儿很大,且不知轻重,齐章被他拽了一个踉跄,胳膊被捏着的地方隐隐肉痛。
“花隐!你为何总爱动手动脚!”
四目相对,齐章眼里盛着愠怒,花隐手上的劲儿稍稍松了些,他移开眼,不去看齐章也不答他方才的话,只是问:“你见过卜惊枪的一百一十七式吗?”
见齐章冷着脸,花隐便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从前我用自己的枪,总觉着哪里不对,直到我拿起了卜惊,当我挥着它劈开空气的那一刹那……”
他顿了一顿,认真道:“你听听声音就明白了,你来吧?”
他鲜少露出这样恳切的孩子气,齐章心底因愧疚而有了片刻的心软,花隐趁机便将他半推半搂地哄至回廊,然后放开他去拿卜惊枪,枪一入手,人已翻腾落在庭院中央。
“你听。”他认真道,“不一样的。”
院中紫薇开得极旺,粉白的、浆紫的、颊红的,卷曲的花瓣随风掠起,再打着旋儿落下。
齐章静静立于廊下,漫天花雨里,花隐负枪立于院心,身姿峻拔如松,他短袍的下摆被风卷起,露出一双修长的腿和紧扎的短靴——挑、劈、刺、挑,利落而稳重,这具看似清瘦的身体却是筋骨如铁。
枪鸣随着他的动作划破长空,声音稳重而锋芒毕露,果然是一把好枪。
“那人呢?”花隐收枪而立,看着他,“人如何?”
齐章赞叹出口,听花隐这样问,便笑道:“人自然也是好的。”
花隐将枪靠在墙上,走近来,单手撑着石台一跃,敏捷地落在齐章身前。
“多谢。”他顺手拂去齐章肩头的紫薇花,“你能夸我,我很开心,因为你毕竟见过我大哥的枪法。”
齐章转身,他不欲答关于汝风的事情,可这小子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我与大哥,谁厉害?”
齐章不假思索,“你大哥。”
“什么?!”
花隐显然不赞同,冷笑道:“父王说我的枪法比大哥霸道得多,长枪长强,霸者为王!”
“可当年你并未赢过你大哥。”
“那是我年纪小!那年我才十四岁!”
齐章不理他,走得极快,花隐赶着他的步子,“你认真看了吗?你但凡认真看了都不能够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我自然认真看了。”
花隐胸膛起伏着,“你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你别动!”
齐章偏要动,不仅动,还走得更快了。
“你分明就是乱说!你看着我!齐章!你别走!我现体内有一股火,你让我发泄出去,否则我要燥死了!”
花隐一把拉住齐章,令他停下,齐章淡淡地抬眸,花隐也就回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
他刚要发话,就听齐章平静地道:“这种事情,为何要说出来?自己不能解决吗?”
“……”
花隐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时倏地红了耳根,“你……你这人……你!”
他拽着齐章的衣角,忙像是碰到火似的缩回了手,退了几步,想想又不对劲,牛一般地折回来,激愤道:“我并未想那种事情!”
“臊了。”对方一脸的我就知道。
“我没有!”
“好好好。”
花隐这脸是出离的红了,他不想再跟齐章争辩自己到底有没有想那事儿,自然也把和大哥争高低的事情忘在九霄云外,他近乎是逃也似的抄近路跃下石台,逃回内室去。
齐章唇角挂着笑,顺着回廊往外走去。
这道回廊很长,连着万寿宫主殿,在拐了两个弯后,齐章迎头对上一个女人。
这是位年长的宫女,面容古板而素丽,她的眼珠是有些少见的淡淡的灰绿色,应当是有胡人血脉,两人擦间而过,片刻,齐章微微顿步,回首,那姑姑已转过回廊不见了。
这应当是小太监说的那位掌事姑姑了,齐章径自顺着回廊,走了出去。
万寿宫门前,御前太监竟正等着他。
荣喜满面堆笑地迎过来,“状元郎,皇上命奴才请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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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殿试后,朕还未曾见过你,听翰林院说你病了些日子,想来今日已入值了。”
承乾宫里,尉迟徽一身玄衣坐在龙椅里,四下都是昏暗的,使他那过分白皙的深邃眉眼看上去有些危险,他的身材高大而姿态懒散,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盯着齐章时,如同一头蛰伏在暗处的蛇高高地仰起了头。
齐章跪下行礼道:“是,学生刚从万寿宫回来。”
尉迟徽点了点头,筋骨分明的手摩挲着一本奏折,淡淡一笑,“你之前可见过这位陇南少主?”
“几年前已故陇南王携子前往代郡视察,学生远远见过。”
“这倒是不假。“尉迟徽起身站了起来,如一片乌云缓缓而来,“依你看,花隐相貌可算得上稀世俊美?”
这话问得蹊跷,齐章面上也愣了一愣,道:“少主容姿早有耳闻,名不虚传。”
“这便名不虚传了么?若论容姿艳绝,他比一个人还差了些。”
尉迟徽的目光落在齐章身上,“可想随朕去瞧瞧?”
齐章一时不知尉迟徽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得道:“学生遵旨。”
那片黑云大步走了出去,齐章连忙起身跟上,尉迟徽引他来至承乾宫尽头的一间暗室内。
守门太监见到人来,忙行礼开门,门一开,里头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扑面而来。
齐章皱了皱眉,尉迟徽却似无察:“随朕进来。”
齐章跟着尉迟徽进去,身后门被轻轻关上了。
黑暗袭来,他心头涌起一丝不舒服,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陡然察觉自己所踩着的地竟是一片高台,在他脚下,有一个戏台之类的场地。
“这是朕闲时寻乐之地。”
有小太监抬来一把椅子,尉迟徽命给齐章也端来一张小杌子,命他坐下,随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看。
那场地的黑暗里,隐隐约约有锁链声传来,齐章聚精会神地看着,只见那黑暗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半晌,一个太监赶着不知是狗还是什么的活物从戏台边的黑洞里跪爬了出来。
戏台四周点着烛灯,待齐章看清此物的模样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那竟是个人!
不!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人。
齐章的眼已逐渐适应了此地的黑暗,他看见那戏台上的活物浑身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似乎是有什么精神方面癔症,他没有胳膊,扬起的脸看上去竟是一整块的,因为没有眼鼻与耳朵,嘴唇也被割掉而不正常的收缩着,□□虽被割去,但从体格看上去应该是个男人,可下面那属于男人物什的地方,也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一片。
那分明是一根浑身上下不允许有任何凸起的人棍!
尉迟徽把目光挪到齐章脸上来。
齐章脸上露出着显而易见地震惊,他那双杏仁眼微微睁大着,皮肤很薄,迎光可见淡淡的血丝,他正盯着那毛骨悚然的人棍,以至于未察觉自己在盯着他。
“这就是花隐的亲表舅。”
尉迟徽不动声色地开了口,“他当年的模样,可比花隐还要好些。”
那人棍似乎听见了声音,骤然转身面朝他们的方向发出凄厉的叫声来,可他一张嘴,齐章就看见里头黑洞一片,没有舌头。
齐章胸口微微起伏着,听见尉迟徽淡淡的声音,“害怕?”
“……学生失仪,请皇上赎罪。”
“读书人。”
尉迟徽轻笑一声,听上去有些轻蔑,他抬手将齐章的肩微微一搂,“待会儿还有更有意思的。”
他们坐在高处,齐章看见两个太监合力将那人按跪在地上,那人没有双手,脸贴着地,发出凄惨的叫声,又一个太监牵来一条硕大无比的公狗,那公狗发出低低的吼声,前爪不停地要往人身上趴,动作间隐隐约约露出胯间红彤彤的物什来,齐章似乎意识到了要发生什么。
“皇上……”
尉迟徽食指落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齐章僵硬地回过头,他的胸口重重地起伏着,他闭上了眼睛。
狗爪磨在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混合着难以描述的叫声,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齐章整个人快要闭过气去,他的胃里翻腾着恶心,近乎要吐出来。
他却听见身边的尉迟徽招呼小太监,“这幅活春宫,不画出来可惜了,去,传个画师来。”
而后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尉迟徽命令道:“睁眼!”
那荒唐的画面还不曾结束,戏台的地上映着烛火,他看到一地泼洒似的粘腻的蛋清状的东西。
齐章猛地捂住了嘴。
这逗笑了尉迟徽,他竟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
“吓着朕的状元郎了?”尉迟徽揽住他,“尉迟珏背叛了朕,背叛朕的人,朕有的是法子折磨他。”
气息萦绕在齐章耳畔,齐章却不能反应,尉迟徽便这样揽带着僵硬不堪面色苍白的齐章走至明处,干净的空气扑进肺中,齐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在盘旋——
尉迟徽果然是个疯子。
尉迟珏果然还活着。
荣喜走近来,福了一礼:“皇上,大人们来了。”
似乎是被打断了兴致,尉迟徽脸上出现一丝不悦,不过他很好地掩饰了,冷声道:“知道了。”
殿内已等着好几个人,是程普,齐碧山,礼部尚书方进等,这些人看着皇帝带着齐章从内室出来不免有些疑惑,却也不好多问,皆向皇帝行了礼。
齐章就站在尉迟徽身旁,与齐碧山迎了个照面,察觉对方那精厉的目光落在身上,齐章微一点头致意。
“科举业已完备,朕也得了几位不错的年轻人,朕想着,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有才情横溢的读书人,自然也不能落下那些练家子,朕找你们来,便是为了商讨春蒐一事,尔等有何想法,都说说吧。”
礼部尚书方进上前道:“皇上圣明!如今虽天下太平,可演练也不能落下,臣以为此事甚好。只是这文试第一为壮元,这武试第一,陛下可有什么嘉奖没有?也好容微臣等去办。”
尉迟徽想了一想,笑道:“有一处倒是还缺个职,且这一处,定要一位拳脚厉害能压得住的人。”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半晌,齐碧山问:“陛下所指之处,可是龙武卫?”
“正是。”尉迟徽道:“龙武卫都是些野人,韩廷等对其颇有微词,但朕也不能轻易黜了龙武卫,若有人能将这龙武卫操练起来,也可作十三营在京中的帮手。”
“龙武卫统领,乃是正三品。”礼部尚书面向齐章打趣道:“状元郎可是吃了亏了!”
齐章含笑道:“能堪当龙武卫统领者,自然是位了不得的武将,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我一介书生,如何比得了马上厮杀之人。”
“此次春嵬,定要做得有趣,有赏头。”尉迟徽把脸从齐章方向偏回来,与几位大臣道:“时间就定在端阳节,尔等回去想想,明日奏来。”
“是。”
“都退下吧,齐章留下。”
众臣退出,荣喜带着小太监们退出去关上了门。
殿内再一次恢复了宁静,仿佛方才那些大臣们从未来过似的,殿内更香袅袅,昏暗空旷,齐章静静站着,等着尉迟徽开口。
“好些了?”
尉迟徽靠在龙椅上,高大的身躯和黑金的衣袍叫他整个人看上去很有存在感,这浑然是一个将军的体魄,他垂在椅侧的手巨大而骨节分明,危险到随时会暴起将人拆吃入腹。
齐章垂目应是,尉迟徽饶有兴致,“你害怕朕?怕朕也将你做成人棍?”
他一面说,一面起身,黑影缓缓行来笼罩住了齐章,他俯身略带亲昵地问,“还是怕其他什么?”
“微臣不敢。”
尉迟徽似笑非笑,他感受着齐章薄薄颈脉的恐惧,急促的呼吸,微避的身体,小兔子想逃,而蛇绞住了它。
“朕从见你的第一眼,就觉着你像极了一个人。那女人怯生生的像一只惊鹿,她就生了你这么一双纯情眼。”
尉迟徽的目光胶着在齐章脸上,轻声问:“告诉朕,你来京,是来寻仇的?还是来寻亲的?”
“微臣……不明白。”
“果真不明白?”
四目相对,齐章终于明白尉迟徽带他去看尉迟珏并非一时兴起,他显然是查过自己的身世,可他不知尉迟徽究竟知晓多少。
知晓自己是万川中人?知晓他与陇南的关系?甚至是知晓元岁的存在?
他不敢想,随着尉迟徽的逼近,齐章的情绪近乎到了崩溃的地步。
可他面上只装不懂,“微臣殿前失仪,可微臣确实……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哈哈哈哈!”尉迟徽大笑起来。
他的手扶在齐章背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笑得浑身乱战。
齐章垂着手,不发一言。
“傻孩子。”尉迟徽笑够了,终于抬起脸来,意犹未尽地道:“朕寻到了一个关于你的秘密,不过今日朕要卖个关子,去吧,回去喝点参汤,你这身板子可不够结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