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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喜相逢 看你表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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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扑面微冷,墓前豆灯两点,远处那些诡黑的婆娑松影哗然作响,像是藏着什么无法开口的魂。
鹰以为是汝风的过错,其实不然,那夜陇南世子的清茶中混入了无色无味的相思引,来自万川的蜘蛛,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齐章坐在地上,心头涌过无数情绪,而这些情绪终于还是随着山间清风,任由它湮灭了。
“我走了。”齐章道,“日后若能活着走出邺京,也算幸事一桩。”
齐章回客栈时已是半夜,星霜守在门前,见他回来“腾”的一声飞了过来,“齐先生去哪里了?我到处没寻着!您生着病怎能出门呢!哦——这是药!”
齐章命他进屋,齐章坐回桌前,看着星霜忙前忙后地倒水端茶,缓缓开口道:“今日你就在我隔壁住下,我有几件事要你去办。”
星霜呈上药,忙道:“先生吩咐就是。”
“明日我要去翰林院报道,若玉离颜那边有人过来,你自去代我与掌柜结清账目,将我一应行礼皆搬去新屋,而后去租一辆洁净的马车家用,记住了?”
星霜点头,“属下记住了。”
“明日若我回来的晚了,便去宫门接我。”
“属下明白。”
齐章点头,“去吧。”
星霜退出后,齐章吃了药,囫囵躺下,窗外落了雨,淅淅沥沥,他思索着一些藏于水下的事,慢慢睡了过去。
次日进翰林院,齐章先去面见翰林院掌院程普。
程普约莫天命之年,面黑而严肃,见了齐章,只道:“莫要自大,你虽是状元,可这翰林院中,最不缺的也是状元。你的值班老夫已排好,每两日负责掌修国史、起草典礼文书,每两日于御书房值守——不过,太傅向老夫支了你,去与那陇南公子教书,因此便就先免了你编修起草之事务,你且不必来翰林院值班点卯。只需在御书房侍奉,记住,御书房不比别处,定要谨慎细微才是。”
齐章拜下身,“学生谨记。”
程普又领着齐章见过诸位同事人等,便将其交由辛谢带入宫中去了。
叔侄二人同乘马车,一路往宫门去。辛谢道:“方才程掌院说的很是,邺京不比陇南,水深而混浊,水下藏着些什么你我都不清楚,何况你去花隐身边,此人身份特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你千万要当心。”
“侄儿明白。”齐章道:“侄儿万不敢轻举妄动。”
“你明白就好。”
一时至皇宫,辛谢自去文华殿,命一个小太监将齐章带去万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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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宫的小太监木叶悄悄打量着身边人。
可算是见着状元郎真人了!状元郎束着发,露着额,模样干净,瞧着真像个清贵公子,顶顶要紧的是,人家是个读书人,还是这天下最厉害的读书人!小太监日日见惯了花隐这么一个妖冶迷人的富贵闲人,陡一见这样清爽的人,真如吃腻了大鱼大肉后换上一盏清茶般舒坦。
这可是状元郎啊!小太监心中不住赞叹。
“万寿宫的宫人倒是很少啊。”状元郎感叹一句。
“是!”小太监忙应道:“太后不喜人多,太监就我一个,还有个贴身伺候的姑姑。”
“那你当真是辛劳了。”
小太监忙低头道不敢,“您这边走。”
这一路,齐章并未遇见第二个人,小太监引着他入偏殿,冲里头大喊,“公子,翰林院派来的状元郎到了!”
齐章含着笑觉着这小太监甚是好玩。
半晌,里头传来一声,“让他进来。”
小太监忙道:“状元郎您请。”
齐章谢过小太监,进了这间偏殿,这里头被人拆了一道墙,将中堂与卧室打了通,显得格外阔朗,没有门帘屏风,齐章一眼就看见了那人。
花隐侧过身子,夕阳将他那黄金面具照得邪魅,“四书五经我毫无兴趣,每日学上点卯也就罢了,太傅不肯教我,你也别费神了。”
“装什么。”齐章将携来的一摞书砸在桌上,砸起细微灰尘,“你学到哪儿了,可会作赋?”
面具下的人听了轻笑一声,“我不会做那玩意儿。”他姿态懒散,修长有力的手随意翻了翻,“叫我舞棒弄枪倒是会。”
花隐有着少年人的清瘦,个头却高,十六岁的身材已有了些成年男子的意思,他的衣裳松松系着,倚着椅背,支着脑袋,面具下的眼睛微微仰盯着齐章,“好嫂子,你讲吧,我听着呢。”
“你这面具……”齐章蹙眉道:“能不能摘了。”
“不。”
齐章清凌凌地盯了他一会,花隐只当做不察,半晌,齐章垂目拾起一本书翻开,“今日所讲,乃是《孟子》中《离娄上》一篇,此文说的是道德修养、君臣关系以至治理国家种种,警句频出,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
“你为何会喜欢男人?”
很突兀地一句,齐章搁下书,莫名其妙地看着花隐。
“我只是很好奇。”花隐摘下面具,露出他那极为漂亮的皮来,“男人都长一个样,你看你自己不就好了?”
“你知礼吗?”
“我一直好奇嘛,那不然我问谁?问我死去的大哥?”
花隐站起来,竟比齐章还高些,“据我所知,我大哥从前应该不喜欢男人的。”
“那便当我女扮男装好了。”齐章无所谓道。
“……”
花隐看上去有些语塞,半晌青着脸坐下来,“你这人也是真不害臊。”
“我和你大哥的事,与你有何干系。”齐章冷笑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花隐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到好词。
他察觉齐章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这人的眼睛是偏长的杏眼,眼尾如燕翅,密密地盖下来,他鼻梁高挺,唇色淡淡,唇角平直,配上这双倔强而纯情的眼睛,显得温柔又内敛。
花隐突然“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齐章被他吓了一跳,诧异道:“做什么?”
花隐不知哪来的脸红,“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齐章便拿书点了点他的脸,“这儿怎么了。”
花隐突然想起伤,不尴不尬地道:“太子打的。”
齐章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为何打你?”
“为何打我?”花隐别扭极了,“他脑子有病,看我不爽呗,你别问了!”
吼完花隐便后悔,他也不想对齐章这样,但与齐章亲近又很别扭,因为齐章喜欢男人。
齐章只当他少年自尊受损,呵呵一笑,“他打你你便打回去啊,寻常在家不是很能干么?”
花隐在家没事就要与府兵切磋,齐章这是在讥讽他无能呢。
花隐不免急了,上前一步逼着齐章问,“我若将他打了,皇帝怪罪下来,你替我担着?”
齐章微微向后靠了靠,手肘抵在窗沿,初夏的微风从窗檐下吹进来,花隐嗅到了对方衣襟里的香气。
是淡淡而凉爽的药香,大哥说过,约莫是早产的缘故,齐章自娘胎里就带了心痛病,大哥还寻人替他配过许多药呢。
他二人倒真是浓情蜜意。
一通无名邪火从花隐心中升起,“还有,你不是说要救我吗?我现吃不好,穿不好,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你对得起我大哥吗?”
“好啦。”齐章拍拍花隐的肩,哄小孩似的,“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委屈你在宫里,我这不是来了么。”
花隐强着脖颈瞅着齐章,突然把脸扭至一旁。
齐章想张开胳膊抱抱他,又怕他闹脾气,只好在他肩上拍了拍。
“日后太子找你麻烦,便就打回去,我如今是你的先生,皇帝若寻你麻烦,我替你担着,可好?”
“我不用你!”
花隐一甩袖,闷不吭声地坐了回去。
齐章在他身旁坐下,“你将星霜留给我,我还没有谢你呢。”
“他又没处去。”花隐低着头,“总不能要饭去吧。”
他擦了擦眼角,又问:“你来邺京,是为了什么?”
齐章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来这儿自然是为了仕途。”
“哼,仕途。”花隐哂冷笑道:“旁人若为这个也就罢了,你这个人,心里想什么谁知道呢!再说了,你难道不算是我们陇南的幕僚么?”
齐章含笑点头:“也算。”
“既如此,你现可算是背弃旧主?”
齐章目光在花隐脸上游走了一圈又平静地收回来,“你么?”
花隐毫不示弱地回视着他,“我不行么?”
二人目光相接,彼此沉默了片刻。
“你的心。”齐章提过案上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淡道:“会置你于死地。”
“韩崇武。”花隐低声道,一双细长而妖冶的眼睛盯着齐章,“我若能杀了他,自然就能在邺京站稳脚跟。”
齐章倒着茶失声笑了出来。
花隐不为所动,顺手接过齐章手中的茶壶替他倒茶,继续道:“你可知皇上将卜惊枪还给了我,他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是打一巴掌给个枣,可我没得选,我需向他投诚,不是么?”
齐章唇角噙着的笑意更浓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趣事一般,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一本正经的少年人,泼了一盆冷水。
“别自作多情了。你信不信,你前脚刚出皇城,后脚便即刻身亡?”
花隐定定地看着齐章。
后者不在意地道:“你安安心心待在万寿宫,至少能保个全乎人儿。”
“我不会待在万寿宫,我还年轻。”花隐盯着齐章,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站在我这一边。”
齐章鼻息里发出一丝笑意,“万川只会站在对自己有利的那一方。”
“选我,不会错的。”
他那极为漂亮的脸陡然逼近了过来,狐狸似的勾着笑,“尉迟徽不值得。”
齐章与他目光相接,半晌,缓缓吐字道:“年少轻狂。”
花隐搁下茶壶,看着他笑,“轻狂又如何?我就算是死,也是少年英雄,不是吗?”
“你这样没出息?”
“你在我便不会死。”
齐章喝着茶,淡淡道:“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