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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荒唐言 他对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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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章手脚冰凉地走出了承乾宫,迎着那沉压压的灰青色的云墙看了许久,身后的天空早已布满团团黑云,夕阳余光从那些黑云的缝隙里挤出来,好似天已龟裂了。
一场暴雨正压过来,余光里,路过的太监们正小心窥视着他,这位年轻的万川宫字列在这些目光里面无表情地大步往宫门走去。
他顺着那笔直的白玉甬道一径往外走,风雨欲来,瞧见一袭红衣在宫门处跪着,在这个时辰!
守门侍卫不为所动,齐章经过此人,察觉这人穿的是玫红色官袍,这竟是个四品官。
他打身边走过时,这人抬起了脸。
“请留步。”
这是个模样端正的青年,只是发丝凌乱,面容疲倦,他的唇干裂着,轻声问:“齐大人可是从承乾宫出来?”
“阁下认得我?”
青年勉强笑了一声,“当今状元郎,我如何不认得?只是向大人打听一声,皇上在做什么?他……”
“不过是批阅奏折。”
那青年人听了,又措辞道:“大人可曾在承乾宫看见一个女人?”
这话问得蹊跷,齐章不明所以,坦白道:“不曾。”
“多谢。”
“阁下尊姓大名?”
那青年轻声道:“中书郎梅筠之。”
齐章行了一礼,拜别了这位梅中书,街角,星霜果驱了一辆马车在等他。
一见他来,星霜便跳下车打起帘子道:“三小姐今日派人过来替先生收拾了细软,我去看了,那宅子是在街尽头的第二家,三进的房子,屋后连着是一片山坡,树木繁多,又安静,三小姐拨了一个厨娘、一个小厮,还有两个打扫的老妈妈来。咱们现在就往新宅去么?”
“好。”
“先生脸色瞧着不好,身上不舒服么?”
齐章坐了进去,“无碍。宫门口跪着那人,什么时辰来的?”
星霜道:“我来时他就在那跪着了,方才还有几位大人去劝他来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想必是得罪了皇上不成?”
齐章远远地看了那人半晌,低声道:“回去吧。”
得罪尉迟徽的下场他今日见着了,此刻他并不愿想,马车的晃晃悠悠,齐章是在一片吵杂声中被吵醒的,食指撩起帘子,原是已到了混沌街,那吵闹声正是从就近的一家酒肆里传来的,围了一圈人,是有人在耍酒疯。
齐章揉了揉沉沉的太阳穴,在那乱哄哄的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略有些面熟的脸。
“星霜,等一等。”
马车停下,齐章倚在车中观察,那陶催显然是来解围的,他从那混乱的人群中提溜出了一个胡须花白喝得烂醉的糟老头子,挥手打发走看客,扶着那老头子往前走。
“陶千户——”齐章将头探出,扬声笑道:“请将这老人家扶上车来罢。”
陶催略微一愣,待看清了人便笑道:“失礼失礼,状元郎倒还记得我?这一向可好?状元郎怎么在混沌街这地儿?”
“千户是我恩人,怎敢不记得?赶考那日车拔了缝,若非千户替我雇车,我岂不是要误了考试的时辰。”齐章说着便下了车,小跑着过来搭手欲将那老人扶住,含笑道:“这位老人家是谁?”
陶催抬手微微一拦:“他身上污秽,我来吧。”
齐章也不强,星霜忙打起帘子,陶催将这老头儿扶上车安顿好,跳下来与齐章道:“这人你不认得,是我从前的上司,龙武卫掌事沈冰。”
齐章点头,“可这沈大人怎么……”
陶催叹道:“说来话长。”
齐章笑道:“我赁的宅子就在这混沌街尾,来都来了,千户不如进来喝杯茶。”
陶催想了一想,笑道:“也好,那就劳烦这位小哥将他送去明乐街的沈家吧。”
星霜忙答应着去了,齐章便邀着陶催往里头走。
可那陶催却笑着不动,见齐章疑惑,他笑道:“状元郎,我可有心提醒你一句,你履历干净,皇上又喜欢,我们龙武卫可不招人喜欢。我也不去你家,咱们就在街上找个馆子,用些晚饭,如何?”
齐章笑道:“千户所言倒叫我不知怎么作答了,不瞒千户,其实那房子也是今日才寻得,恐家中也无吃食,既然千户这么说,那就请千户找家酒肆吧。可说好,今日这东必须得我作才好!”
陶催哈哈一笑,“承你盛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
陶催寻了一间常去的饭庄,要了些菜蔬与酒,二人对饮。
“这沈冰,原是我上司,你说他是糟老头子?他不过才四十有五罢了!让我细细说与你听——这个沈冰,本是平春侯杜家的家将,最是个弓马娴熟的人,这位平春侯,有两个女儿,皆是名动邺京的美人,长姐嫁与了齐碧山次子,小妹则恋上了这沈冰,平春侯倒也器重他,便令他从春嵬武试,得了个武状元,封了千户,后来老掌事退了,他便接了龙武卫掌事的位置。状元郎——”陶催笑着举盏道:“来喝酒。”
齐章听得入神,忙倒酒与他喝了一杯。
陶催“嘶”了一声,放下酒杯,继续道:“这姊妹二人出嫁没过几年,老侯爷就病逝了,虽没了老父,也算有夫家做靠山,可谁成想,当年的十三营总督、如今的天子尉迟徽早就对这姐妹二人垂涎,姐姐夫家他动不得,这沈冰他还动不得?元善帝还在时,他便寻了个由头将沈冰定了罪,那时尉迟徽已然万人之上了!连他父亲都奈何不了他!他抢走了杜家这位二小姐,至那可怜的女子命丧黄泉,这沈冰也丢了职,便将他与二小姐的女儿送回她外祖家养着,自己却给人走镖,这女儿在侯府随她外祖母生活,后来与梅家说了亲,二人结为伉俪不过一载,岂料那尉迟徽又下了手,将这小女子再夺进了宫。”
齐章静静听着,一个念头在他的心底突然扑棱了一下,像一条调皮的鱼,眨眼出现又眨眼消失,他抓不住,可知道它就在那儿,不能忽视。
耳边是陶催冷笑的声音,“这尉迟徽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尽爱杜家这一脉的相貌么!”
那条小鱼终于跃出了水面,齐章抓住了它。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压下了心绪。
半晌,齐章缓缓道:“这……当真是荒唐!”
陶催察觉出齐章的异常,只当他一个读书人震惊太过,“可不是荒唐!这分明是拿人取乐!作践忠良!”
“千户方才提及的梅家,可是梅筠之?”
“正是。你认得他?此人也是个痴的,那沈小姐被掳入宫后,官也不好生做了,无事便去宫门跪着,可皇帝正眼也不瞧他。”
“实不相瞒,方才我还见着了他。“
二人沉默了半晌,陶催哂笑道:“又如何?不过是吃这哑巴亏罢了,那唐明皇也夺媳杀子,自古如此,不足为奇。”
齐章也叹一声,“是啊,自来如此。连举事者皆败,又何况一书生?噢,对了,说到兵,听闻皇上将那些陇南军收了编进龙武卫,可还服管呢?”
陶催听罢,竟笑将起来,“什么服管不服管的,大家心里眼里都明白,咱们这些人,不过是被十三营圈起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的狗罢了。皇上不许陇南兵离京,又将其同乡兄弟亲近者拆开拨去了岷北,如今也是气候不成气候,不过和我们似的混口饭吃,我听着有些人已在邺城娶妻生子了。状元郎,咱们都是凡人。”
齐章笑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倒是听说今年要举办春嵬,择出一个龙武卫的掌事呢。”
陶催听了,先是微微一愣,继而又不屑一笑,“依我看,这个人选,倒是已经定了。”
齐章忙问是谁。
“还能是谁!不过是岷北霍将军家的公子,霍臣缨。”
齐章微微笑道:“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霍公子人还年轻,统领偌大的龙武卫想必还欠点火候。”
陶催笑道:“若不是,我也不知霍公子留京的道理了。”说着,站起来拱手道:“叨扰,今晚我轮值,不能再饮,先告辞了。”
齐章起身送人,陶催走后,他便满怀心事地自斟自饮,一位路人拎开板凳坐了下来,笑道:“讨杯酒吃。”
一张不认识的脸,可那扶着酒盏的手骨节分明有力,齐章早已对这只手过目不忘了。
破天荒的,齐章没有走,只是静静看着那人。
那人喝了几口酒,微笑道:“你这么盯着我,倒是怪怕人的。”
闪电将酒肆内照得亮了一瞬,轰隆隆的春雷如鼓点敲得人心惶惶,大雨倾盆而下,酒肆内的喧嚣声陡然间更大了,有人慌忙躲进来避雨,有人骂这场急雨,酒肆内的空气活泼而吵杂,而这一方小小天地,却诡异的沉默着。
鹰也不再追问,他喝完最后一滴酒,起身道:“请我进你的宅子坐坐。”
齐章默默起身,一步一步下了楼,他向小二借了一把伞,屋外雨大到看不清,一只手结过伞柄,搂着他的肩,带他走进了雨中。
雨,将一切声音都隔绝了,五步之外,无人看得清他们。
伞下的沉默依旧,鹰先开了口。
“你怎么了?。”
“他骗了我。”齐章的声音在伞下听来寒浸浸的。
“龙海麟?”
“你也错了,老师派我来邺京,是因为他知晓尉迟徽喜爱什么样的女人,尉迟徽喜爱平春侯的女儿们,对这样的长相情有独钟。”
“这与你有何关系?”
四目相对,齐章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我的生母,便是平春侯的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