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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蒿里地 忍酬新主, ...

  •   “叫小子去买那没用的药有甚用?真正的药——他买得到吗?”

      这个人将他扶坐靠进怀里,玄色夜行衣上有着轻微的铁锈味,落眼是一张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脸,可齐章认了出来,是混沌街遇见的那只鹰。

      “是你。”齐章疼得抽了一口气,闷声问,“你们不换岗吗?”

      “我来办事,碰上你是机缘巧合。”

      这个男人的声线有着不符合这张脸的低沉,墨渊似的眼睛注视着齐章微微一笑,“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

      “我并未关心你。”

      鹰语滞了一瞬,却也仅仅一瞬,逗弄齐章似乎比被他冷淡对待更有意思。因此他并不介意,只是意味深长故弄玄虚地在齐章耳鬓道:“你这病是心病,是只有汝风知晓的心病。他一死,这世上再无肯接纳你的人了,所以你思虑过重,越发不好了,是吗?”

      齐章尚还靠在对方胸口,这段模棱两可的话让他的心中升腾起一丝古怪,对方仿佛知晓他的某件秘密,可偏偏是他不能拆穿的。

      因此在鹰看来,这位巧舌如簧的宫字列反常地缄默了片刻后才提起一丝力气反驳道:“我不懂你是何意……”

      “懂也好,不懂也罢,都无甚妨碍。”鹰似乎放弃了方才的话题,“大晚上的,你这是去哪?”

      齐章的心松了一瞬,他想要起身,“大慈山。”

      鹰“哦~”了一声,拦腰一揽,又将他搂了回来,“你来邺京还未去祭拜过他,一日夫妻百日恩,确实也该去看一眼。”

      齐章冷了脸。

      “玩笑而已。”鹰垂下眼睑,暧昧不清地道:“你认真了。”

      “荒唐!”齐章推开他强撑着站起来,朝马走去。

      “你不肯接纳自己的身体,这心魔可一辈子都消不了。”

      鹰略带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什么东西似在脑海中炸开,齐章仿佛被施了咒语般无法挪动,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对方也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齐章慢慢转正了身体,眼错不眨地盯着鹰,“你……如何知晓?”

      “你老师捡到你的那晚,是我给你洗的澡。”

      齐章想起一段早已模糊的记忆,十五年前,他被龙海麟捡到带回万川,那个年轻的鹰有一双粗粝的手,自己因羞耻而躲进水中,可对方却一句话都不曾说。

      鹰,有上百只,他们都戴着贴合人皮的面具,为的是不暴露身份,那只鹰离开后便与其他鹰融为了一体,他在万川十几年再也没有见过,甚至早已忘了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齐章不自在地开口:“鹰被规训为没有情绪的杀人工具,你怎会记得这样微小而隐蔽的事情……”

      “因为太奇怪了。”鹰低声含笑,“当时我也有些震惊,我没见过这种……怎么说呢?”他故意往不该看的地方瞄着,“阴阳人吗?”

      齐章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他在坍塌,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农户窗中透出烛光,天暮如扣盆又远又静谧,已经完全是夜了。

      夜风扑面,鸟雀嘲哳,鹰抱着胳膊,黑影突兀地立在那里。

      齐章抬起眼,凝视着这道阴影,低声道:“……别说出去。”

      “在求我?”鹰还是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他仿佛喜欢睥睨着看人,“你有什么能与我交换的?”

      他说着,放下胳膊,慢慢踱步过来,护腕下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月色下带着一丝危险。

      “你在找一个人。”齐章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死士的手,能轻易捏断人的脖颈。

      鹰哦了一声,“你知道我要找谁?”

      “商字列,代郡鱼梁女。”

      鹰眼底流露出一丝转瞬而逝的诧异,“你知晓她的下落?”

      “邺京不过这点大,以我的能力查到这个人并不难。”

      鹰半眯着眼,“这个任务,龙先生同时交与了你?”

      齐章微微一笑,“辛谢是个随和之人,不足为惧。可鱼梁女不一样,她有野心有魄力,对下一任元君志在必得。替老师办事,总得多想着些。”

      “当真是个好徒弟。”鹰走近了,鼻息近乎贴在齐章脸上,“找到她,告诉我。我定会对你的秘密守口如瓶。”

      “好。”

      齐章转身,上马,而鹰的声音却随风飘到了他耳里。

      “你的秘密,你那老师不是早已知晓了么?若非如此,也不会命你去勾引汝风了。”

      齐章端坐马上,冷冷地看向地上的人。

      鹰含着笑,不甘示弱地回视着,“龙先生太会利用你这样的小美人——干净,聪明,又无依靠,只知以他马首是瞻,敬重他,顺从他,只为得到一句认可。当初他为了接近陇南,将你灌醉扔在汝风床上时,别告诉我你不清楚老师的意思。”

      “汝风死后,他又瞄上了尉迟徽,派你接近他,不只是因你年轻漂亮聪,更重要的是你不会武功,在床上对尉迟徽没有威胁,新皇生性多疑,最喜欢你这样的。”

      齐章冷笑道:“三句不离床笫,你是条发情的野狗么?”

      鹰顺手牵住缰绳,将马儿与齐章往自己身边一拉,拉得人与马皆一个踉跄。

      “实不相瞒,我硬得厉害,你定喜欢。”

      齐章冷哼一声打马就走,鹰也不强求,他放开手中缰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齐章并没有看到鹰那意义不明的笑,他策马跑了许久才敢回首,鹰已然模糊成一个小点时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下回可真要把星霜带在身边了,他心想,这荒郊野岭的,险些就被人上了。

      之前那悲春伤秋的心绪被鹰这么一吓,早已丢在九霄云外,马儿也痛快地跑起来,眨眼间已至大慈山脚下。

      苏合香起了效,心口已不太疼了,齐章栓了马,这大慈山虽是皇陵,却因葬着元善这样的昏君而显得荒凉,陵门处仅有零星几个守卫,喝酒的喝酒,躺尸的躺尸,整片山中静谧庄穆,齐章想,如此也好,倒叫那对借居此地的陇南父子少了些浮华排场的叨扰。

      上山路修得坦,齐章慢慢走着,一路山雀吱呀,暗香浮动,叫他心情畅快了些,他踏上通往侧陵的小路,于茂密的松柏之间拾阶而上,抬头时突然微微一怔。

      汝家父子墓前,竟站着一个人!

      宽肩窄腰的身影,齐章恍惚间以为是花隐,但那人姿态并不算恭敬,只是笔挺地站着而并无祭拜之意。须臾,对方似乎有感,转过身来。

      齐章善意地露出了一丝笑。

      那人却并未回应,昏暗的灯光下,看得出是个年轻人,这人眉眼间凝着一缕沉思,一双锋利的眼睛看上去很是冷漠,他略带怀疑地上下打量着齐章,“你是谁?来此做甚?”

      齐章微笑反问:“你呢?”

      那年轻人似乎有些不悦,他吊稍着眼,“我先问的你。”

      “在下姓齐名章,初来邺京,四处逛逛。”

      “你就是那位状元郎。”年轻人将齐章再次端详了一遍,“哪儿不好逛,竟逛至坟圈来。”

      齐章呵呵一笑,“阁下似乎对此地很是嗤之以鼻啊。”

      年轻人置若罔闻,他走下墓阶道:“状元郎瞧着确实病态,我原以为是托词呢。”

      齐章忙抱拳:“阁下也曾下过拜帖不成?我抱病在室,实在唐突,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年轻人侧目道:“我倒不曾下贴,不过耳闻罢了。你我既在京中,自然有机会再见的。”

      说着,他擦身经过齐章,顺阶而下,越过那些松柏黑影,顷刻走远了。

      齐章立于墓前目送他离去,唇角那抹笑随风渐渐冷了。

      他回过头来,上前走上墓阶,一屁股坐在汝风碑旁,失笑道:“一路走来真是累了,借你这风水宝地坐一坐。”

      晚风轻拂树梢,舐干了他额角溢出的汗珠,那破旧不堪的引路幡有几片已零零碎碎地挂拉在地上,齐章说:“你这儿酒这样多,替我选一瓶不辣的吧。”

      幽幽风起,那几片引路幡凌乱地满地卷着、跑着,而后竟有一片真盖住了一壶酒,齐章拾起那壶酒,打开饮了一口,辛辣直冲天灵盖,他咳嗽着,向那不存在的鬼魂道:“你只会捉弄我!方才杀你之人就在眼前,你怎么不捉弄他!”

      无人回答,风也渐止,齐章一口一口喝着壶中酒,身体终于热了,他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将剩下的酒缓缓倒在碑下,一字一句地念道:
      宫商角徵,行将难止
      难止难止,我身无相
      伥鬼画皮,傀儡添香
      二十一载,唯君衡量

      三千萤火,荧惑守心
      皮销肉尽,白骨寒侵
      谁家蒿里,难回故里
      君既身故,琴弦难继

      芳草泣露,石马撕残
      新坟寂历,独对青山
      虚应故事,浅笑晏晏
      忍酬新主,卑为鹰犬

      非我所愿,而使我怨
      所怨所怨,无期无畔
      风摧松雪,雁落冬山
      万川归海,沧海桑田
      他静静凝视着那碑文上的名字,“世子啊世子,事事悬而未决,你死的可真是好时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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