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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苏合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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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章不胜其烦,于是装病闭门,因此这些拜帖便全都撩在了客栈掌柜那,若还有小厮缠着要见人的,全被星霜赶了回去。
没错,星霜这小子不知怎地摸到了他的住所,便如仔鸡找到老母鸡似的,窝下不肯走了。
陇南王府只剩下两个半大小子,一个在宫里锁着,一个在城中流浪,因此齐章睁只眼闭只眼随他的便。
“你是何人?齐先生病中不能见客。”门外,星霜正拦着人。
“哪里来的小子?”来人疑惑地抬高了声音:“齐章?”
齐章听出是谁,“让她进来。”
“哦。”
玉离颜在星霜狐疑的目光里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见齐章歪在临窗的榻上研墨,便笑道:“好呀!躲在这里高乐吧!你虽对外称病,可外头都传你目中无人呢!”
雨后紫薇洒满了窗沿,齐章捡起几片入了墨,无奈道:“我还能堵住别人的嘴不成?”
玉离颜坐下给自己倒了茶,“这次科考不同以往,目前朝廷这支官僚队伍还是元善帝的,你们这十二个人,才是新帝的嫡系,只要好好干日后定有出息!我可在这先说好,苟富贵,勿相忘。呸——茶都冷了!外头那小子——”
星霜闻言忙推门进来,玉离颜提着壶,“去添茶。”
星霜走过来,刚伸手,那壶就掉了下来,他下意识接住,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试他功夫。
玉离颜揶揄道:“还算灵活。”
星霜不免有些心虚,看了齐章一眼,后者解释:“这是十三营玉家的掌事,玉三小姐。”
“十三营!”星霜猛地后退了半步。
玉离颜笑嘻嘻,“陇南小子,怕不怕被我揭发?”
星霜头皮发麻:“你、你知道我是谁?!”
玉离颜依旧笑嘻嘻,“小心点,说不定你就要被纳入龙武卫!”
星霜的脸色霎时变了,求救地望向齐章,惹得玉离颜忍俊不禁,“这么不经逗!”
她笑够了才道:“所谓灯下黑,齐先生的老底已被朝廷查个底朝天了,他把自己洗得干净,你还怕你不干净?”
齐章轻嗽一声,向星霜解释:“我是陇南代郡乡绅齐家的公子,你是我带来的书童,记住了?”
未见过这样身高八尺尺孔武有力的书童,玉离颜哈哈大笑。
星霜忙道:“是!属下记住了。”
他抓起茶壶折身出去添茶,这里玉离颜与齐章继续方才的话:“想必你也听说了,霍瑛已回岷北,留下了次子霍臣缨。”
“兔死狗烹的事,太寻常了。”
“上回我说差了,皇帝竟拨了五成陇南军跟去了岷北。”玉离颜道:“这是釜底抽薪的事,陇南没有几十年妄想再成气候。”
齐章沉默半晌,问:“皇上可有封霍二公子?”
“那倒没有。”玉离颜道:“ 霍二年轻,皇上想必还得考虑考虑。”
齐章微笑道:“他若封了霍二,汝二也未必不能得个荫庇。”
星霜提茶进来,玉离颜笑道:“可说呢!只不过这群小子们心里都憋着气呢,都滞留在京,只怕要闹出点事情来。”
齐章不置可否。
玉离颜喝了一口新茶,“说哪儿去了,我找你来可是有正经事。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
齐章见她面色严肃,忙问何事。
玉离颜”嗐“了一声,“说起来,还是你的本家,齐碧山非要把他那没用的孙子塞给我。”
齐碧山,齐太保,邺京十三营之一的齐家掌事,尉迟徽兵变的有力支持者,位高权重,皇帝也要给几分面子。
齐章微微拧眉:“他还能逼你不成?”
“你有所不知,当年我家势微,我爷爷有攀附之心,便想与之结亲。但齐碧山年近花甲尚无孙辈,便给两房儿子下了令,谁先生下男孙谁便袭爵,谁承想二房赶在前头先得了个男孙,我爷爷那叫一个上赶着替人欢喜,因一件什么事叫齐碧山欠了人情,才勉强同意与我家指腹为婚。但齐碧山这老狐狸却是满心是想要攀附元氏公主,无奈那齐珍实是烂泥一坨,元帝瞧不上,他便又拿那指腹之事要挟我!”
玉离颜说完,将茶盏“啪”地一声搁在案上,将两人吓了一跳,“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齐章问:“我如何帮你?”
玉离颜看着他,笃定道:“你和我订亲。”
星霜倒茶的手一抖,霎时瞪大了眼睛,而齐章只是稍微怔了怔,继而无奈笑道:“行。”
“齐……齐先生!你怎能……”
玉离颜打断星霜,“你既同意,就这么定了!我要先使那老狐狸知晓,新科状元郎比他这孙子如何?看他还拿什么官威压我!”
“不成!”星霜急忙拦住,“玉三小姐,齐先生与我们家世子……是……”
“是一对儿。”玉离颜惋惜道:“可你家世子已不在啦,难道还要让齐先生替他守寡不成?”
星霜吃了憋,但总觉着这事也太离奇了,“那也不行啊……”
玉离颜纳闷,“怎么不行?”
星霜口不择言,“少主还在宫里,齐先生怎么……怎么就要成亲了?”
两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玉离颜表情霎时狡黠起来,“状元郎,难不成人家这兄弟俩都与你……”
齐章无奈道:“别胡说。”
玉离颜却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冲星霜道:“放心,我不抢人,不过是借他一用,可好?”
星霜也察觉自己说错了话,想要解释又不知怎么开口,正嗫嚅着,齐章打断了他,向玉离颜道:“既如此,你也替我办一件事。”
“何事?”
“此地不宜久留。我想着搬去混沌街,你替我租套宅子吧。”
“为何得托我?”
“你不是要唱戏给齐太保瞧么?”
玉离颜想了想道,“假戏真做的话,倒不如搬进我秀荷坊的宅子。”
“那太张扬了。”齐章微笑,“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最好。”
他说这话时唇角微噙着笑,容貌不算扎眼,却瞧着舒服,眼底清明,身姿端雅,无论以何种挑剔的眼光来看,皆是堂堂正正一君子。
玉离颜想起汝风,替故人惋惜。
“就这么说定了,租好我知会你。”
“多谢。”
玉离颜走后,星霜也欲退出,齐章却叫他留步,“你跟着我,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主子下的令?”
星霜忙道:“自然是我自己…”
他看着齐章那明镜似的眼睛,半晌磕绊着说了真话:“是少主让我跟着你。”
“他怎么说的?”
“他说,齐先生不会害他,他只信齐先生。”
齐章微微笑了一下,笑得星霜有些窘迫。
不过齐章倒是没再说什么,他拢袖正色道:“邺京这地方,你我是外来客,尉迟徽登了基,剩下的十二家,也因邺京之战的表现而亲疏有别,既然亲疏有别,就会心生嫌隙而欲拉拢朝臣,而我,一个外四路来状元,根基浅薄,想不趟浑水,是不可能的。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我既来京,自然免不了同流合污,既要同流合污,就得选个阵营,我答应玉三小姐,即是投诚,也是藏锋,你我须得找个地头蛇做靠山,明白吗?”
他在向我解释?星霜有些诚惶诚恐,以自己的身份,齐先生本没必要与自己说这些啊!他连忙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他想了一下,又道:“齐先生……我还有一事担心。”
“何事?”
“韩廷见过我。”星霜咬牙道:“在陇南时,他知道我的样子,若我跟在先生身边,被他看见,岂非对先生不利?”
齐章闻言,难得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不满,“至今未闻皇上惩戒韩廷,可见他屠戮王府这事是被轻轻放下了。昔日我分明使他们去御前告状,时骥汝栖,这两蠢人也不知怎么灵光一现竟按下不表,当日趁热不打铁,想再动他可就难了。”
星霜一言不敢发,因为齐章骂的这蠢人,正是少主。
“你既担心,便多留个心眼儿。”齐章又道:“ 待我见了你家少主,再从长计议。”
“先生能见到少主吗?”
齐章点头,“我入翰林,尚无实权,太傅令我先教书少主。”
这真是这些日子来少有的好消息,星霜心头滚热,“属下知道了,属下定小心行事!”
齐章点头,下意识揉了揉心口,对外称病,倒也不全是假话,他这几日确实不太舒服,那老毛病又犯了,他歪在榻上,略有些咳喘。
“先生到底是什么病?”星霜忙上前倒了杯茶奉上,“早年间就听世子说过,可需要买什么药来吃吗?"
"娘胎里带的。”齐章接过茶,“药方,倒是有,你去找大夫配一味丸药,叫做养心丹,大夫都知晓的。”
星霜答应着连忙去了,齐章歪在榻上慢慢吮茶,可心却不在茶上,他目送这年轻人离开,一种难言的情绪自心底涌上来——
他从未有过玉离颜这样的尽兴而为,也从未有星霜这样自甘于心的忠诚,汝栖戴着面具,自己又未尝不戴着一张人皮面具?他给予这些人虚伪而肮脏的情谊,一动一静皆带着目的,他不过是老师的犬。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花瓶上,久久地,突然很想去看看汝风。
迫切的心驱使着齐章穿上外衫,他开门出去,向店家借了马,初夏温热的风扑着他微冷的身子,心绞疼得厉害,几乎要撑不住去大慈山那漫长的路。
为避目光,他绕了远路,京郊村落,炊烟缭缭,农人夫妇就着暮色在院中编箕喂鸡,稚子与黄狗相围取乐,齐章不由慢下脚步,他无父无母,没有归处,连汝风也死在邺京,在这偌大的世上,他竟这样孤伶。
可他想要啊!
他想要爱,想要亲人,这些注定得不到满足的欲望稍不留神就在心底叫嚣着,像魔鬼般伸出无数手来掏空这具躯壳。他渴求着,渴得厉害。
一阵刺痛从心口传来,他手一软,伏在马上任由马儿驮着他走,夜渐渐深了,他终于支撑不住从马背跌落,天地之间只余自己急促的喘息。
他在这孤寂的天地里,流出了热泪。
突然,有人掰开他的嘴,将什么东西塞了进来。
丹药有熟悉的香气,是治心痛的苏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