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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台上的秘密花园 - 裴星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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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裴星遥合上英语课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自从开始给俞川补习,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分心——那些关于他母亲只言片语的提及,那些药瓶,那些空白的答案栏,都像谜题一样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抬头看向教室后排。俞川正安静地把书本收进书包,动作精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这周以来,他几乎每天午休都会消失,直到下午上课前五分钟才回来。裴星遥曾经以为他是去图书馆,但昨天去还书时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好奇心像一只小猫,在她心里挠啊挠。
俞川拎起书包离开教室,裴星遥等了几秒,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穿过两条走廊,俞川没有走向图书馆,而是转向了通往天台的楼梯间。裴星遥屏住呼吸,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天台的门上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但锁早已坏了。俞川轻车熟路地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裴星遥犹豫了片刻,轻手轻脚地跟上去,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阳光倾泻而下,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天台比她想象的要宽敞,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课桌椅。而最令她惊讶的是,靠栏杆处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小花盆,里面种着各式各样的多肉植物——圆润的虹之玉,层层叠叠的静夜,毛茸茸的熊童子,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俞川背对着门口,正拿着一个小喷壶给植物浇水。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照料某种珍贵易碎的宝物。阳光穿过他微微弓起的背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与他平日里的冷硬形象截然不同。
裴星遥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响。俞川猛地转身,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警惕。
"你跟踪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我只是好奇你去哪。"裴星遥尴尬地推开门,"这些...都是你种的?"
俞川没有回答,但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他转身继续照料那些植物,算是默许了她的存在。裴星遥小心翼翼地走近,蹲下来观察那些多肉。每一盆旁边都插着一个小标签,上面用工整的字迹记录着种植日期和习性。
"它们真漂亮。"她由衷地赞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养的?"
"一年半。"俞川简短地回答,手指轻轻抚过一株叶片发黄的植物,"转学前就开始了。这里阳光好。"
裴星遥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触碰植物时异常温柔,与他在教室里握笔的僵硬姿态完全不同。"我以为...你不喜欢任何需要耐心的事情。"
"植物不会说话。"俞川放下喷壶,"不会问愚蠢的问题,不会假装关心,不会突然消失。"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一刻,裴星遥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俞川——不是那个冷漠的转学生,不是那个拒绝填答案的怪胎,只是一个喜欢安静地照料植物的普通男孩。
"我可以...偶尔来看看它们吗?"她问道,不确定自己期待什么样的回答。
俞川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点头:"随你。"
这个简单的许可,却让裴星遥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暖意。
下午的班会上,体育委员张毅站在讲台上敲着黑板:"下周三和高三(7)班的篮球赛,还差两个人!男生都死光了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高三学业繁重,没人愿意浪费时间在篮球赛上。
"输了要请全班喝奶茶的!"张毅不死心地补充道。
依然没人举手。裴星遥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俞川。他像往常一样置身事外,低头看自己的书。
"俞川。"她突然开口,"你会打篮球吗?"
全班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后排,俞川抬起头,眉头微蹙:"为什么这么问?"
"你个子高,手臂肌肉线条也很好。"裴星遥实话实说,"看起来像是有运动习惯的人。"
教室里响起几声起哄的口哨声。俞川的耳尖微微泛红,他推了推眼镜:"...以前打过。"
"太好了!"张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俞川桌前,"就你了!还有一个...王浩!别装死!"
俞川张嘴似乎想拒绝,但裴星遥已经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就当帮我个忙?我是班级活动负责人,凑不齐人很尴尬..."
她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俞川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但令她惊讶的是,俞川盯着她看了几秒,竟然轻轻点了点头:"就这一次。"
比赛当天,裴星遥作为后勤早早来到球场。她没想到的是,俞川已经在那里练习投篮了。他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黑色短袖,每一次起跳投篮时手臂肌肉的线条都清晰可见。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命中率高得离谱。
"你...你打得这么好?"裴星遥瞪大眼睛。
俞川接住弹回的篮球,轻轻耸肩:"小时候参加过训练班。"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母亲喜欢看我打球。"
裴星遥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意外的坦白。幸好这时其他队员陆续到场,比赛即将开始。
哨声响起,俞川的表现震惊了所有人。他运球如风,突破犀利,投篮精准,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比分拉开。场边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就连平时嘲笑他的同学也激动地喊着他的名字。
"俞川!俞川!"
裴星遥站在记分台旁,看着那个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阳光下的俞川与天台上照料植物的俞川、教室里沉默寡言的俞川判若两人——他的眼神专注,动作流畅,甚至偶尔会向队友做出手势指示。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完全融入了集体,成了一个"正常人"。
比赛结束,他们班以悬殊比分获胜。同学们一拥而上,将俞川围在中间。裴星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专注迅速转为不适,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俞川?"她挤进人群,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让开。"他的声音紧绷,"我需要...空气。"
裴星遥立刻明白了什么,转身对同学们喊道:"俞川需要休息!大家先去庆祝吧,我来照顾他!"
人群散开后,俞川踉跄地走到场边长椅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药瓶,颤抖的手差点拿不稳。裴星遥接过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递给他,又拧开一瓶水。
"谢谢。"俞川吞下药片,闭上眼睛深呼吸。他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是...因为人群吗?"裴星遥小心翼翼地问。
俞川点点头,仍然闭着眼:"太久没打球...体力透支会加重症状。"
"你完全可以拒绝参赛的。"
"你求我了。"他轻声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道理。
裴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俞川苍白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这一刻的他脆弱又真实,与球场上那个光芒四射的球员判若两人。
"好些了吗?"过了几分钟,她轻声问道。
俞川睁开眼睛,点了点头:"通常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你经常...这样吗?"
"自从母亲去世后。"俞川平静地说,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医生说是焦虑症伴惊恐发作。"
裴星遥想起那些被他查阅的心理学书籍和药瓶,一切都说得通了。"所以你转学是因为..."
"在原学校发作过几次。同学们觉得我很'怪异'。"俞川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父亲受不了流言蜚语,就把我转到这里。"
"那天的数学作业...为什么不填答案?"
俞川沉默了一会儿:"填了答案,题目就结束了。我讨厌结束。"
这个回答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裴星遥心上。她突然理解了那些被精心照料的多肉植物对俞川的意义——它们生长缓慢,几乎看不到变化,不会有突如其来的结束。
"我们赢了比赛,应该高兴才对。"她试着转移话题,"张毅说要去小卖部请大家喝饮料,你要去吗?"
俞川摇摇头:"我想回教室。"
"我陪你。"
他们慢慢走回空无一人的教室。俞川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座位上,那里放着一本素描本。裴星遥无意中瞥见,上面画满了各种植物精细的素描,每一笔都透着惊人的观察力和耐心。
"你画得真好。"她由衷地赞叹。
俞川迅速合上素描本,塞进抽屉:"只是消遣。"
"不,真的很棒。你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不需要。"俞川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但已经没有那么强的防御性,"今天...谢谢你。"
这句简单的感谢,让裴星遥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突然意识到,在帮助俞川的过程中,自己也获得了某种奇怪的慰藉——看着他一点点打开心扉,就像看着那些多肉植物在阳光下慢慢舒展叶片一样,充满希望。
"周四的补习还继续吗?"她问道,假装整理书包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俞川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裴星遥读不懂的情绪:"如果你不介意一个'怪胎'学生的话。"
"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怪胎。"裴星遥直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
俞川微微睁大眼睛,似乎被她的直接震惊到了。阳光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界线,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那就周四见。"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星遥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走出教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俞川站在窗边,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多肉植物的叶子,正轻轻抚摸着它的边缘,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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