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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见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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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后的京城浸润在槐花香里,彦守洄的马车碾过积水潭边的青石板,停在"文渊阁"书肆前。他今日原是来取新刻的《会典则例》,却被掌柜告知雕版未干:"公子不如去临江楼吃杯茶,未时三刻再来。"
临江楼飞檐下悬着的鎏金幌子映入眼帘时,彦守洄忽然勒住缰绳。东侧停着顶藕荷色锦缎小轿,轿帘边角绣着金线银杏——恰似幼年时邻家窗棂上的纹样。
"那是谁家的轿子?"他问随行的青柳。
小丫鬟踮脚望去:"轿顶悬的是双鱼银铃,像是...像是朱御史府上的旧制。"
二楼传来惊堂木脆响,说书人正说到"范仲淹划粥断齑"的典故。彦守洄指尖蓦地刺痛——十五年前,正是用这故事哄得邻家小姑娘破涕为笑。
楼梯转角处,彦守洄被个捧着果盘的跑堂撞了个趔趄。一包松子糖撒落在地,甜香混着茶烟袅袅升起。他俯身去捡时,望见临窗雅座里端坐着个戴帷帽的女子,素手正掀开白纱一角。
"...后来范公在应天书院..."
说书人的声音突然模糊。彦守洄盯着那截皓腕上的翡翠镯——镯心嵌着粒红豆大小的金珠,正是当年他亲手穿进去的雨花石。
"朱...朱家妹妹?"
女子指尖一颤,帷帽垂纱被穿堂风吹起。柳叶眉,含情目,左眼尾一粒朱砂痣,与他记忆中趴在墙头偷听讲学的女童重叠成同一张脸。
"守洄哥哥?"朱云梦手中的《东京梦华录》"啪"地落地,书页间滑出半张泛黄的信笺。
十五年前的朱雀巷,春色漫过两家对开的朱漆门。
七岁的彦守洄扒着墙头,朝西厢房窗内扔了颗裹着糖纸的石子:"云梦!今日先生讲了《岳阳楼记》!"
窗内探出个双丫髻的小脑袋,杏眼还噙着泪:"爹爹不许我上学堂..."
"我教你呀!"小守洄晃了晃怀中的书匣,"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
从此每日申时,彦家书房便会多道娇小身影。朱云梦总带着自制的松子糖来,说是束脩。彦守洄用毛笔蘸糖水在石板上写字,教她认"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
最惊险是那年上元节。朱御史突然回府,吓得彦守洄抱着书匣跳窗。朱云梦情急下吹灭烛火,谎称在找走失的狸奴。月光里,两个小人儿蜷在紫檀柜后,听着外头父亲的脚步声,竟在墨香中睡着了。
建炎十二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彦守洄记得那日父亲从宫中回来时脸色煞白,书房里的火盆烧了整夜。次日清晨,管家往朱府送了封信,墨迹潦草得不像他素日工整的字迹:"家中有变,匆促南归。勿念。"
马车出城时,他掀开车帘回望。朱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积着新雪,墙头一枝红梅孤零零地探出来,像极了小姑娘发间的绢花。
"公子看这个。"青柳的轻唤将他拉回现实。地上那半张信笺竟是当年未送出的原稿,末尾补着几行娟秀小楷:"闻君南去,泪浸松烟。今习得《岳阳楼记》全篇,可叹再无人批阅。"
"...后来家父迁了礼部侍郎,我们便搬去城东了。"朱云梦将凉透的茶推远些,腕间翡翠镯轻叩桌沿,"三年前爹爹卷入漕粮案,这才..."
彦守洄注意到她发髻间的素银簪——正是守孝的制式。临窗的日光斜斜照在《东京梦华录》上,他忽然伸手点住某行批注:"'州桥夜市煎茶斗浆',你如今可爱喝梅花茶?"
朱云梦怔了怔,眼中漾起笑意:"还是加松子糖?"
二人相视一笑,恍如回到旧时光。说书人正巧讲到范仲淹创办义学,彦守洄轻叩桌沿:"当年我说要办女子书院,你笑我痴..."
"现在也笑。"朱云梦突然垂眸,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只是笑自己痴——如今你春闱在即,可还记得说过要替天下女子开蒙?"
彦守洄喉头微动。窗外槐花簌簌落在案头,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诺"字,水痕映着日影,顷刻便干了。
暮鼓声催人散。
彦守洄送朱云梦上轿时,发现她贴身丫鬟抱着的药包露出"川贝"二字。正要询问,街角突然冲出一队锦衣卫,当先的百户亮出腰牌:"奉旨查私盐案!闲杂人等避让!"
朱云梦的轿帘被劲风掀起半角。彦守洄瞥见她迅速将《东京梦华录》塞入袖中,书页间似夹着刑部公文。
"小姐的香囊掉了。"他弯腰拾起绣着银杏叶的锦囊,指尖触到硬物——竟是当年他跳窗时落下的雨花石,裹着层斑驳的糖纸。
朱云梦接过锦囊的手在发抖:"明日...明日我还会来听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