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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中探花,吃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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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彦守洄在书案前收拢最后一张策论。晨雾漫过窗棂时,他袖中揣着那枚裹糖纸的雨花石,踏着露水去了临江楼。
朱云梦的轿子照旧停在东侧,只是今日轿帘换成了素青纱。她正倚着栏杆听《范公义田记》,手中团扇上墨迹未干,写着"先忧后乐"四字。
"三日后便要入闱。"彦守洄将雨花石轻轻搁在茶盘里,"待放榜那日..."
"待你金榜题名时,"朱云梦忽然用扇面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含笑的眼,"再与我讲《周官新义》可好?"
槐花簌簌落在砚台中,凝成个未点破的"诺"字。
杏花落尽时,朱雀门外黄榜高悬。
彦守洄立在人群外,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喝彩与恸哭。直到青柳扯着他衣袖尖叫:"中了!一甲第三名!"他方觉掌心已掐出血痕——恰是那日写水字的旧伤。
彦府门前早悬起八盏琉璃宫灯,老太太亲自开了祠堂。香案上供着祖父的紫端砚,砚池里新磨的墨泛着金粉,是御赐的"琼林光"墨锭。季明悦难得露出真切笑意:"快给你伯父去信,他在户部..."
话音被鞭炮声淹没。彦守洄仰头望着漫天纸屑,恍见其中一片化作那年南归时的雪。
戌时三刻,鹤寿堂前的水榭流光溢彩。
八仙桌按三品官制摆开二十四道菜,最醒目的是那道"龙门跃鲤"——鲫鱼腹中塞着金箔包的《时务策要》,取"鲤化龙"之意。戏台上唱着《破窑记》,吕蒙正"寒窑苦读"的唱词,倒与彦守洄借居西厢房的旧事暗合。
"这道雪霞羹要趁热。"彦母亲自舀了勺芙蓉豆腐羹,"用的是你祖父在时养的荷塘雪水。"
季明悦忽然举杯向西席:"芸姑娘近日抄的《地藏经》极好,该赏。"
表小姐慌忙起身,袖口带翻酒盏,在月华裙上洇出片暗痕。彦守洄瞥见她腕间旧墨痕更深了,像是新沾的松烟。
宴罢,彦母命人掌灯游园。十二盏羊角灯沿青石小径蜿蜒,映得池中睡莲如星子浮沉。
行至西厢房后的听雨轩,彦守洄忽停步。十五年前种下的紫藤如今已攀满花架,月光透过灯笼纸,在地上描出《岳阳楼记》的剪影。
"这处景致倒合了'朝晖夕阴'。"随行的王悦行抚掌而笑。他是今科一甲第二十名,与彦守洄在贡院相识。
彦守洄拾起朵落藤花:"范公若知他的文章成了园景..."
"该叹后辈风雅。"王悦行突然指着假山后的石碑,"你看这'明德惟馨'四字,倒像在警示我等新科进士。"
夜风掠过碑上青苔,露出祖父题跋的残印。
次日卯时,王悦行携"状元红"来访。
二人坐在听雨轩中,案上摊着今科策题。王悦行指着"漕运改制"四字摇头:"我答'裁撤冗余',你却写'以商养漕',主考官怕是..."
"江南米商与漕帮的恩怨,非亲历者难解。"彦守洄将松子糖推过去,"就像这糖里的雨花石,看着是瑕疵,实为点睛之笔。"
王悦行忽然压低声音:"听闻通政司在查旧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彦守洄将糖纸按在策卷上,恰好遮住"朱"字的一撇。青柳慌张来报:"表小姐在佛堂晕倒了,手里还攥着..."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她怕是活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