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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第十一只黑羊(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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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向阳和何晓敏问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至于为什么要等到回来的路上才问,是因为她们谨遵“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诲。
“天呐海沅,我第一次看那阿姨动那么大的怒气呢!”向阳说。
“对啊,你到底做了什么?能把她逼成这样。”何晓敏的语气几乎要和向阳一样平和,只带着天真的惊讶,但我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她对我隐藏得很好的不屑一顾。
我刚好想听听她俩怎么说这件事,于是顺着话题回应道:“没有啊,我只是刚好今天比较饿,就多夹了几块酱鸭,没想到她火气来得这么突然。”
这是我第一次顺畅地同她俩说这么多话。
“多夹了,你夹了几块?”向阳着急地问道,就好像我说了什么顶稀奇的事儿。
“七块。”我如实回答道。
“嘶——”何晓敏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七块!?”
“七块。怎么了吗?”
“当然不行!”向阳一脸担忧地看着我,“那鸭子吃多了腻,还容易发胖,更重要的是,它对消化很不好的…”
是一模一样的理由。
“总之,三块是最合适的。”向阳语音落地,一如既往地冲我露出了甜甜的笑。
我只觉得背后发凉,甩开她的手大步朝前走去。
*
从那天开始,我在学校的日子越来越难捱了。
坐在三人座的中间,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起来,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每当我想要上厕所,或是去走廊上打点热水,总是要转身对示意向阳或是何晓敏起来给我腾个道,并被迫说“谢谢”和“麻烦了”。
而几乎每一次踏出座位,我都转向了何晓敏的方向,没办法,向阳那毫无必要的热切的笑于我而言像是一把凌迟刀。
一开始,我担心同何晓敏的相处会产生撮擦,虽然她的负面情绪无法影响我,可一旦中间隔了个死皮赖脸的向阳,这段莫名其妙的关系也会变得粘腻起来。
好在,我和何晓敏没有起什么矛盾,她也从未展露出对我的不满,这让我省去了一大笔麻烦。
只是我很快就发现,我能在何晓敏身上捕捉到的负面情绪越来越少——她的性格同向阳越来越相似,越来越温柔而开朗。
虽说她原本的个性就是受欢迎的那一卦,但从前也不至于将嘴咧到极限的位置,像向阳那样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从前的她更不会在体育课上遨请我一起做游戏,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
忍忍吧,我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好歹忍过了一个月,不,半个月,我怎么说都要把桌子从她俩之间抽出来,然后对班主任表示交朋友只会让我的学习下滑,好顺理成章地彻底停止班主任愚蠢无比的行径。
显然,我高估了我的忍耐力。
那天,七八个面生的女孩在体育课上把我团团围在一起,让我来当木头人里的“鬼”。
我顺着她们的意,学着其他小组的“鬼”蒙着眼,大喊“一二三,不许动”随后再猛地回过头去。
在我将蒙在眼前的手放开的刹那,我看见那六七双玻璃一般干净的眼睛,她们把眼睑瞪出了同一种幅度,嘴巴咧开,露出那一口白牙。她们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几道眼神拧成一束,像手电筒的白光一样照在了我的脸上。
别看了。
别看了。
于是,我当场丢弃了“鬼”的职责,转身逃跑了。
我果然是个怪胎,我想。
即便拼命伪装正常人,朗朗乾坤下的太阳光仍是会将我逼得无所适从。
我想起班主任在我惹怒了食堂阿姨的那天找我谈话,她一如既往地展现出善解人意的温柔形象,说出口的话却是让我琢磨不透。
“海沅,为什么要打这么多的鸭肉呢?”
“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鸭子对消化不好,还会发胖。”
“三块是最合适的。”
我不知道是向阳还是何晓敏将这件事报告给了她,也不知道我多夹了的那四块肉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令这群人大惊失色地像审问犯人一样审问我。
我就这样一直顺着操场的边缘奔跑,直到钻进漆黑的宿舍楼楼道里的那一顺,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可当我停下脚步时,我在一片黑暗里抓住了落在我身上的红色灯光——那是一个监控。
说实话,监控是维系文明社会的好助手,是日常生活中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东西。
只是此时我突然发现,原来这学校里的监控排布得这么密,那微微散发着红光的监控眼同操场上那些姑娘们的眼睛是那样的相像,它们如同卫兵一般守在那儿,执着地将要把我给捕捉起来……
我还得继续跑下去。
我的宿舍在四楼走廊的最深处,它同公共茶水间在宿舍楼一南一北的两个方向,平时鲜少有人经过那儿,因此,就连宿舍前的地板也总是常年铺上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我一股气爬上四楼,任凭那楼道里坏掉的日光灯一亮一暗地眨着眼。
“海沅~游戏还没结束呢,你要去哪儿?”
宿舍楼的隔音效果不好,姑娘们大声的喊叫穿过脱了皮的厚厚墙壁,穿过那高高的四层楼房,清晰到可怖地穿到了我的耳朵里。
“海沅~我们要来找你喽!”
她们清脆得欢笑声搅拌在了一起,我提防地注意着身后,生怕她们真的会追上我。
“翘掉体育课是不好的行为!”这是向阳的声音,她一向温柔的声音乍一下高昂起来,变得有些尖锐。
这所学校不正常。
我的同学们更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她们严格遵守开朗阳光的准则,保持善良礼让、谦逊友爱,却不像是人。
她们像一个个玩偶,被操控着上课、下课、吃饭、玩闹,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带着她们做出这些举动。
我想起从前的何晓敏,那个在我记忆里有些小蛮横的女孩,如今却是越来越不对劲,她的眼神柔和了,锐角消失了,性格和向阳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她们还是我的同学吗?
我没了命地一直跑,一直跑,可是,我改跑到哪儿去呢?跑去哪里,才能彻底摆脱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
可为何这日的走廊会这样长?我跑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了,也没能找到最深处的那间宿舍。
正当我满头大汗、狼狈不堪之际,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嘿,你在做什么呢!”
我顺着声音转过头去,不知何时走廊上出现了一个留着粉色长发的女孩,她像一支将熄不熄的烛火,幽幽地站在那儿,眨巴着眼,冲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