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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蜡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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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允儿二十六岁这年,她回到了薛家村。
她已经许久没有回过这里了,准确来说,她也好奇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来过这里。
奶奶的灵堂搭在老厝边上,姑姑和几个伯伯去镇上的庙里请来了几个念超度经的和尚,他们直到今天下午才搭着二伯的宝马车匆匆赶到。
葬礼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三个胖得像橘猫的和尚并排跪坐在那灵台前,嘴里念着薛允儿听不懂的经文,旁边是两台索尼的音响,荡气回肠地放着《大悲咒》,整间房子被佛光填得满满当当。
灵台后头是一扇帘子,帘子后藏着一尊红木棺材,里头是奶奶的遗体。
为了这场葬礼,薛家几个兄弟姐妹生出了不少龃龉,他们不停计算着谁花得多谁花得少,抱怨那超度和尚太大牌,念几个破经要按小时收钱,至于那宴席的酒菜,就更是令人头疼了。
就这样拖了将近一个礼拜,不知谁说了那么句:“先办了吧,再拖着不办,你们老母该臭了,三伏天呢!”
众人抵不住恶心,该交钱交钱,该出力出力。
“林载妹幺孙————薛允儿。”那和尚捧着族谱依次念名字,叼着一口佛腔将尾音拖得老长,被念到的丧主需要在垫子上直起身子来,叩首三下,这礼才算成。
薛允儿听到自己名字后缓缓抬起脑袋,同那灵台上的遗照对上了目光。
遗照上的奶奶看起来慈祥过了头,薛允儿只觉得陌生,她记忆里的奶奶永远是凶神恶煞,怒气滔天的样子:“都是你这个小魔鬼害死了我儿子!你跟你那妈一个样!造孽啊——”
这个失去最疼爱的小儿子的女人,将所有的悲痛皆化为怒火,尽数洒在了这个多余的孙女身上。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要害死我儿!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种,杀人犯啊……你去死!你就该去死!”
那年冬天,老太太攥着拳头向允儿扑来,被姑姑和刑警拖开后又不知疲倦地扑来,一次接着一次,她要为薛洋城报仇。
“妈你说啥呢!允儿就是个小孩,大晚上谁能料到有这出啊?她干什么要害了自己爹?”姑姑给这个狼狈的侄女理了理衣裳,转身安抚自己的母亲。
老太太却仍旧不死心,从歇斯底里,到低声抽泣,一路念叨着:“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你要遭报应,你要遭报应…”
姑姑看不下去地对允儿说:“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事儿怎么跟个哑巴似的?说两句话啊!”
薛允儿不说话,她的右耳太疼太疼了。
就这样,直到老太太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薛允儿仍没好好同她说上句话,而唯一一次见到她展露出这样慈祥的,像个奶奶的笑,是在遗照上。
和尚将薛允儿的名字念到结尾,薛允儿直起了身,郑重其事地为老太太磕了三个响亮的头,她剪不掉这如丝如线的孽缘,就像剪不掉自己的血管。
对不起了奶奶,我是故意的,我要他去死。
薛允儿将头端端正正抬起来,她是坐席里头唯一一个,脸上没泪的。
*
薛洋城那日凌晨回家时,墙上的钟刚好转了三格。
他下午给吴育秀打了几通电话,吴育秀直到第三次才接,语气和前几天比起来客气疏离了不少,她拒绝了薛洋城给自己在陈姨摊子上留的猪肉,还说着下次该她回回礼。
薛洋城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到嘴的鸭子算是飞了。
他用肚脐眼想都知道,是吴育秀家那死精死精的小王八羔子搞的鬼。
自己掏了那么多钱全给那小王八蛋吞肚子里去了,她还敢对自己甩脸色?
薛洋城的怒火自然是发不到吴海沅身上,但治一治薛允儿这吃里扒外的死丫头他还是手到擒来的——于是那天中午,他留住了要去学校上学的女儿,将她教训了一顿。
没想到她竟然趁着自己不注意溜出去了,要是被外头的人看见她那幅样子就不得了了,薛洋城这样想着,在金鱼埔楼下前前后后找了几趟,也没把自己女儿找出来。
薛洋城觉得没意思,决定约着几个牌友搓几把去。
再回到金鱼埔时,已经将近四点了。
此时酒气稍微下头了点,他冷得有些发抖,将门踹得震天响。
“给老子开门!”他吼着。
金鱼埔是老屋子了,薛洋城这几下将501整间屋子都踹得发颤,本就眠浅的薛允儿从床上爬下来,套了件外套走到玄关处。
“他妈的你要冷死老子是不是?”薛洋城等得不耐烦了,又冲门内喊了几句脏嘴。
而就是这一句话,让薛允儿本放在门把上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今晚真的很冷,白天海沅带她去医院时,天上就飘起了冰晶似的小雪,到了后半夜,这雪已经能够轻易被眼睛给看见了。
冷死?
薛允儿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心里那条丑恶的疤被生生扒掉了痂。
那你去死吧。
你去死好了。
去死。
门外,薛洋城依旧狂躁地拍打着门,而薛允儿只是静静地站着,站在那玄关处,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薛洋城带着酒气睡去,直到他没有再发出让薛允儿仅剩的一只耳朵咧痛的声音。
她不知道父亲何时咽气的,她也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咽气。
她不过抬不起那只开门的手。
*
薛洋城死之后,薛允儿在姑姑家捱过了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
表哥的白眼和姑姑的阴阳怪气比薛洋城的拳头容易忍受,甚至于令她轻松。
升了初中后,薛允儿将第一志愿填成了隔壁镇子的一所全寄宿学校,带着一个旧书包和一袋换洗的衣服,孑然一身地离开了金鱼镇。
初中的学费不算贵,在学校的开销也能控制得住量,薛允儿平日里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五瓣花,若是口袋实在空到走投无路,她就挨个给几个姑姑伯伯打电话。
她的嘴要甜些,脸皮要比城墙厚,心脏要比钢铁硬,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姑姑不喜欢她,但心肠算是软些,只要允儿带点哭腔她就能从口袋里抠出个一百来块给她。
二伯只要一听到这个侄女的声音,就会条件反射地挂电话,后来薛允儿学聪明了,她将班主任和科任老师挨个拜托了个便,外人的求助令二伯拂不下面子,所以薛允儿运气好就能捞到一小笔。
大伯是兄弟几个里经济条件最好的,也是讲起话来最刺人、最刁蛮的,薛允儿每每给他打电话,他都会笑着讥她:“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我的种呢,一天到晚讨债。”
因此,大伯讲难听话的时候,允儿就把手机放在右耳边,大伯松口给她钱的时候,她就将手机绕回左耳。
她必是受不了伤的。
而老太太闲下了空,也会特地坐车来看看自己的宝贝孙女——比如在她们校门口拉横幅,说她是克死父母的讨债鬼、扫把星,说她是阎王爷府里爬上来的恶鬼,要害人性命的。
校门口好奇的眼神来来往往地穿梭在薛允儿和地上的老太太身上,薛允儿只是笑笑:“那你得小心我这个恶鬼了,过两年你去阎王殿里头报道的时候我还能帮着招待招待。”
老太太被气得几近吐血,骂声更难听了。
薛允儿看着保安将她的身影拉远,转身向教室走去,她捂住了自己的左耳,不再回头。
*
薛允儿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回过一次金鱼镇。
那时的金鱼埔已经被搬空了,留在那里的只剩下一处连着一处的老鼠窝,和随时都可能脱落在地的零砖碎瓦。
她本想走进去瞧瞧,却又在踏进那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算了,里面啥也没有,能看什么呢?
于是她折回了头,去了金鱼巷路口处的“老汉面馆”。
在许多年以前,她曾经坐在那辆薛洋城从别人那借来的路虎里,在这个位置瞧见了,“珍珍水果冰”。
她开始是不懂的。
可那一个个等待父亲带着酒气回家的长夜太过难熬,她睡不着的时候,就会鬼使神差地记起那“珍珍水果冰”来,想了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不知道哪天起,她就想通了。
原来连那些日子里的温暖,也不过是时空裂缝里的海市蜃楼。
她点了一大碗牛肉粉条,晶莹剔透的油花驮着葱沫浮在汤上,薛允儿喝了一口,掉出眼泪来。
她许多年没有哭过了。
被表哥欺负的时候她没哭,在食堂打饭不小心打多了个菜付不了钱堵住队伍的时候她没哭,连那老太太坐在那校门口的水泥地上,嘴里蹦出一串怪话的时候,她都没哭。
可这面为什么能这样好吃?好吃到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像往常经常做的那样,捂住自己的左耳,仿佛这个动作能让她像超级英雄一样,从胸口生出一扇盾来。
那眼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薛允儿搁下筷子,冲出了店,一股气跑到对面的面包店里斥八块钱巨资买了一块带彩色糖霜的面包,顺带讨了一根蜡烛。
她得好好活着,就算背着条人命也得好好活着。
她回到那座上,将蜡烛插在那面包上,沉思了半晌————她忘记自己没有火了。
算了罢,这样也成,这样也好。
薛允儿懒得再折腾,她将双手抱成拳放在胸口,像每一个高中生女孩子都会做的那样,许愿。
许什么愿好呢?
好像并没有什么愿望,或者说,好像没有什么愿望是让她敢去盼的。
那就希望,下个生日我的蜡烛上能有火吧!
“生日快乐。”她对自己说。
允儿再睁开眼时,眼前却是一根点燃的蜡烛,灰烬上燃着闪眼的火光。
“过生日的时候怎么能没有火呢?”
短发女孩儿拿着打火机的手从她桌前抽开,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吐吐舌头,“别误会啊,这个是我老爸偷偷抽烟的时候落我兜里的,我刚好成人之美啦!”
薛允儿看着她的脸,好像要把她的脸盯出洞来。
“你这眼神怪可怕的…我如果冒犯你了你别生气啊…”女孩躲过薛允儿的目光,悻悻的说。
“我没有生气,只是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好朋友。”薛允儿解释道,随后又加了一句“谢谢你,给我的蜡烛点火。”
“嘿嘿,这点儿小事有什么难的!拜拜啦!”说罢,她提着手里打包好的米线,一蹦一跳地朝着门外走去了。
薛允儿目送着她,直到连气味也在这巷口散尽。
她不是她,她不认识她,允儿知道的,但允儿还是会忍不住去想,那个天天挂在树上的女孩长大了,原来是生的这副模样,很漂亮。
薛允儿迟迟没有将那蜡烛吹灭,让它在面包上久久地燃着,直到灰烬将面包染黑。
她想起自己收拾行李离开金鱼埔的那日,不知情的裴臻率乐呵呵地给她塞了张卡片,上面画着五颜六色的烟花。
「昨天晚上的烟花你瞧见没?本来想给你拍个照片发过去的,突然想起来你没手机,所以我就画下来啦!这可是我们一起看过的烟花,你一定得好好藏着,等很多年后再拿出来看,指不定会感动得掉眼泪呢!」
泪水滴在没喝完的汤里,她突然好想她。
可是臻率,我的世界里是没有烟花的。
*
26岁的薛允儿离开灵堂的时候天刚刚暗了些,她绕过古厝,要搭着公车回镇里的公寓去。
村子里的公车难等得很,她等到眼皮发沉才给她等来一班。乡间的路泥泞地拽着车轮,一路颠簸中,薛允儿顶不住困意,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她看到了太阳,夹在熟悉的窗帘和窗框之间,温吞地亮着——这不是三伏天里的太阳。
“小王八蛋一个劲儿给你老子添堵!”
房门外男人的声音令她竖起一身鸡皮疙瘩,在混沌的时间里,女孩罪孽的债主,是她薛允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