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埔》提尔犀牛

31、她和她

　　　“我刚刚在那边碰上你爸爸了，他说他今天晚上要去出差，周末就回来了，还要给你带礼物呢！”

　　这些话连同呼呼乱响的风一同灌进海沅耳朵里。

　　从站在商场扶梯上抬头望的那一刻起，奔跑过金鱼镇大大小小的街道，吴海沅终于想通了一切。

　　“老汉拉面”和“珍珍水果冰”、小李医生和小周医生、出现在搜索软件里的精英允儿和金鱼埔里的允儿，他们都来自于不同的两个世界。

　　怎么解释更好呢呢？

　　海沅姑且先把有“老汉拉面”的这个世界称为“拉面世界，把有“珍珍水果冰”的世界称为“水果冰世界”。

　　接着，我们再把“拉面世界”和“水果冰世界”看成同一栋大楼的两个不同的楼层，它们隶属于同一个宇宙，共享同一块时钟，但它们却是独立而平行的两个分支。

　　平行时空里的人、历史、语言、建筑、世界观都几近相似，然而就像装潢一致的两层楼也会被喜好不一的楼层主挂上不同摆件，两个平行世界里也会存在一些微小的不同。

　　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何在这金鱼巷的拐口是截然不同的两家店面，为何同一家诊所里的医生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为何居住于金鱼埔的允儿与移民去美国的允儿，是那样的天差地别。

　　而金鱼埔在其中充当的角色，是电梯。

　　金鱼埔不属于“拉面世界”也不属于“水果冰世界，它是链接两个世界的公共空间，也正是因为它的公共性，属于“拉面世界”的允儿才能够和属于“水果冰世界”的海沅、利利、臻率、智宇、归真碰上面。

　　为什么只有自己记得允儿？

　　海沅仔细回忆着，她发现大家过去多半在金鱼埔的小巷子口玩，要么就是追着赶着去谁的家里，是从没机会一同出金鱼埔那扇大门的——只要出了大门，允儿和她们就各往各的世界里去了。

　　唯一的变数是，海沅去过“拉面世界”。

　　正是在那个冬天，允儿被打坏一只耳朵的冬天，“水果冰世界”放了一场烟花的冬天，臻率在原本的世界里等不着她的那个冬天。

　　随着时间流逝，大家渐渐地忘却了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因金鱼埔而交杂在一起的两个世界被擦去了交点，修正了本就应平行的轨道。

　　只有吴海沅被落在那儿了。

　　她真真切切地走过另一个世界的街道，晒过另一个世界的太阳，甚至连她的肚子里也曾留有“老汉拉面”的手擀牛肉粉条。

　　因此，在往后十四年的日子里，她仍要长长久久地将那只耳朵记在心里，这是她欠她的，这是她的报应，她的悔恨，是她因怯懦自私造下的孽。

　　这悔一日复一日地打成了死结，伴随着13岁海沅灵魂深处的某个部分，孤身一人留在了这个寒风萧瑟的街道里。

　　时间因空间外来者的闯入而变得混沌，在混沌的时间里，她回到了这里。

　　玻璃窗上的影子因泪水而模糊，海沅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里的自己是有爸爸的。

　　她有一个会在出差前让同学给她捎话、告诉她什么时候回家、工作也不忘给她带礼物的爸爸。

　　如果现在海沅转过头，她还能够叫住那个同班的男孩，她可以问问他，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该怎么去这个世界里的家。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爸爸的机会，从混沌的时间里，两个世界的夹层里偷来的机会。

　　她可以看看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黑是白。

　　他是什么职业呢？

　　自己和他长得像不像？

　　我们住在什么样子的家？是大公寓吗？还是更亮堂的高档小区？

　　如果他还在的话，妈妈是不是不用那样辛苦？妈妈看起来又是什么样？会更年轻、身体更好、更洋气漂亮吗？

　　但直到男孩的身影消失在金鱼巷的尽头，海沅也仍旧没能把嘴张开。

　　她打开那部久别重逢的小灵通，现在是2016年12月11日，下午5点23分。

　　她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儿，她得抓紧时间。

　　于是，27岁的吴海沅小姐，加了一整天班的吴海沅医生，家住金鱼埔二栋302的精明姑娘吴海沅，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童年里的黄砖筒子楼飞奔而去。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薛允儿出事了。

　　双腿迈开奔跑的这一刻，吴海沅觉得很开心，那是一种柳暗花而明破釜沉舟的喜悦。

　　她得知“拉面世界”的吴海沅拥有一个幸福的家，一个她和爸爸、妈妈团团圆圆地在一起的家。

　　爸爸一定也会有一个像归真爸爸那样的录像机吧，他会带着它参加自己的入学典礼，然后把穿着漂亮校服的自己拍下来，把三岁、五岁、十岁、十八岁的海沅统统拍下来，像智宇家里那样洗成册子。

　　他们也一定会一起过中秋、除夕，爸爸会像利利爸爸那样乐衷于研发新菜品，给她和妈妈的肚子填的满满当当。

　　爸爸还要像臻率爸爸那样好脾气，如果自己惹妈妈生气了，他会张开双臂把海沅紧紧护在怀里，然后大声喊着“孩子已经知道错了”、“再生气也不能打她呀！”

　　想到这里，海沅不禁笑出了声。

　　这就够了。

　　如果说在这个浩瀚的宇宙里，还存在着千千万万个平行并进的世界，那么她确定在其中一条分支里还拥有这样幸福的妈妈、爸爸、海沅。

　　足够了。

　　足够她将心里积攒的所有遗憾给填满，无需挂念，也无需靠近。

　　但允儿是不一样的，她的妹妹薛允儿，是金鱼埔的薛允儿。

　　如果她足够幸运，她会是叱咤风云的新人导演，她应该穿着明黄色的昂贵西服走上大洋彼岸的颁奖舞台；如果她足够幸运，她会站在声势浩大的聚光灯下，闪光灯里；她会拥有比远大梦想还要远大的前程，她会拥有金钱、地位、名气，和很多很多的爱。

　　如果她足够幸运。

　　可在千千万万个平行的分支里，同吴海沅的命运紧紧交织着连成花蒂的薛允儿，却是最不幸运的那个薛允儿，她没有福气，没有福气地住进了夏天断电冬天漏水的金鱼埔，没有福气地成了她吴海沅的朋友、妹妹、家人。

　　在无数的过错与错过里，这个没有福气的孩子却仍旧在这个干枯的季节里等着自己。

　　这次她要还薛允儿的右耳一片光明，一如她和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