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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句号 ...

  •   顺着那道声音,薛允儿走出了房门。

      窗帘微微开了个口,男人逆着光,薛允儿清晰地看见了他因发怒而暴起的青筋,和随时准备发力的手臂肌肉。

      上一次见到这张可憎的脸,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你说!你是不是又去招惹她女儿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是梦吗?

      否则死人怎么会说话?怎么会这样好好地站在自己跟前,吼得那样响亮?

      薛允儿朝着自己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呲出了声,然而比疼痛更加真实的感官,是男人那声响振动着空气,带着两侧的鼓膜同时跳动得清晰。

      ——她的右耳仍活着,右边的世界突然变得饱满鲜亮了起来。

      允儿低头向下看,她发觉自己突然矮了一大截,身上是一件许久没见过的绿色卫衣,下半身是宽松的校服裤。

      是梦吧。

      这些年来,她从没梦见过这个所谓的“爸爸”,或者说这些年来她压根儿不做梦,不会梦见海沅,也不会梦见臻率、或是智宇、归真和利利。

      她连梦境都是那样的孤单,黑暗。

      因此,突然之间再同薛洋城“重逢”,允儿只觉得陌生而荒唐,荒唐得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算再经历一次,能有什么不一样?

      “你配得上吴育秀吗,就在这里跟我嚷嚷?”

      薛允儿冷静极了,她把自己的声音听得清脆亮堂,从小允儿那细细的喉咙里发出来,这是26岁的薛允儿在说话。

      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胆子这么肥,薛洋城眼睛干枯枯地那么一瞪,突然忘记了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反应了一会儿,他才生硬地续上:“反了你了他妈的!”

      薛洋城随手顺了一把椅子用力朝着墙上砸去,那声音“咕咚”一声震得响亮。

      “你整这么大动静,也不怕被别人听了去,说你大白天躲在家里打孩子。”薛允儿说这话时眼眸如深深的一潭水那样平静,嘴角却是皮笑肉不笑地上扬着的。

      十四年过去,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怯懦的孩子,再大的风也无法在她的心里吹起涟漪。

      “好…好…”薛洋城像是被惹怒了,他想走到薛允儿面前,堵住她的嘴,再用拳头好好地将这个突然转了性子的孩子教训一顿。

      但他没有成功。

      因为这一次,薛允儿的反应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灵敏,她将手将口袋里伸去,掏出了一把水果刀。

      十二岁薛允儿的秘密,只有二十六岁的薛允儿知道。

      她曾经在这洗的发白的裤子口袋里偷偷藏起一个秘密武器,这是她脆弱的铠甲,虚张声势的弓。

      但十四岁的薛允儿直到失去了那只耳朵,也没有勇气将这秘密武器从口袋里掏出来,她畏惧鲜血,畏惧鱼死网破的挣扎。

      而二十六岁的薛允儿却做得到——她独自一人走过太长的路,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你他妈想干啥?对你老子动刀子啊?”

      “为什么这么对我?”薛允儿想再说点什么,像是狠狠地把他骂一顿泄愤,或是再重重地去羞辱他,嘴里却没头没尾地蹦出这样一句话来。

      「为什么这么对我?」

      「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

      「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如果不想养育我为什么不直接抛弃我?」

      “我是你老子,我想怎么对你你就给我忍着!”薛洋城有意识地压低了音量,但眼神里的恨戾却是有增无减的。

      这句话令薛允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彻底明白了,一个从骨子里烂去的人,是不必再同他对话的,你唤不起他。

      再把这天重新走一遭,会有什么不同吗?

      薛允儿曾在深夜一遍遍地追问自己,如果她反应再快点,把头再偏过三厘米,是不是就不会让椅子砸到自己了?

      不是的。

      她躲过了第一次,就必须去躲那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所以,如果再来一次,薛允儿会握紧自己手里的刀。

      这些年来,她从未对这个男人的死有过愧,只是那具青白的尸体太过沉重,毫无保留地倾轧在了她支离破碎的人生里,像泥泞小径里的惊天巨石。

      她薛允儿的人生永远地背上了一条人命。

      那又如何?

      站在这熟悉的昏暗客厅里的这一刻,薛允儿知道,纵使再来一次、两次、千千万万次,她唯一会做出的改变就是要推开那扇午夜里被一次次拍打的门,光明磊落地亲手将他了结。

      世人会如何看她?她的世界是否就此倾覆?

      她不在乎。

      她是破釜沉舟的烟花,挥洒鲜血过后沉沉落入江底也无妨。

      “你是一个烂人,一个失败的父亲、丈夫、儿子、男人、人类;你是一个失败者,一个欺软怕硬两面三刀虚伪懦弱的小人,并且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会翻身,我以身上留着你的血为耻。”

      薛允儿突然发现自己是那样伶牙俐齿,她要用那自己在多年的阵痛里生出的獠牙狠狠撕开他的皮肉,为自己报仇。

      下一秒,她将刀刃那头翻开,毫不犹豫地向男人的腹部捅去。

      “疯子…”薛洋城震惊之余,本能地拽住了薛允儿飞速靠近的手,将她用力地固定在了原地。

      此时的薛允儿堪堪长到一米五五,瘦小却胜在灵活,她不等薛洋城发力,迅速瞄准位置,狠狠在薛洋城的裆部踹了一脚,薛洋城顿时松了力,疼得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薛允儿仍觉不够似的,趁着男人没缓过劲来,一脚、一脚地用力地向他的裆部踹去。

      带着百分之百的冷漠与百分之百的魄力,她要将这桩烂在自己人生里的死结从血肉里剐出来,彻底斩断。

      “你到底是谁?”

      薛洋城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他隐隐约约意识到,眼前这个火车头一般的疯女孩,绝不会是自己的女儿。

      “求求你,别踢了…”薛洋城恳求了几句未果后,红着眼试图站起身来。

      我一个大男人还对付不了你这小丫头片子了?

      在他发力的那一瞬间,薛允儿将刀子捅进了他的肚子里。

      “薛叔叔,我来给你们送橘子啦!”

      就在薛允儿试图拔出刀子接上第二刀时,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

      门外,吴海沅将薛家的门拍得啪啪作响,却是迟迟得不到回应。

      那争执声被墙面切成断断续续的小块,海沅听得不真切,她只得更加努力地去敲门,嘴里喊着“薛叔叔”和“允儿”。

      突然之间,一道尖利的惨叫令她顿住了手——是薛洋城。

      “救命啊……杀人了……”

      那声音刺耳而惨烈,海沅仔细去辨别,听出了无休无止的痛苦来。

      就在那求救声越来越微弱时,门开了。

      吴海沅向门内望去,她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男人,深红的血咕咚咕咚咕咚地从他的腹部向外涌出,在那瓷砖上均匀地蔓延开来。

      男人痛苦到扭曲的脸像一张被揉碎的砂纸,吴海沅恶心得不想再看第二眼。

      “允儿…”

      海沅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她来不及去想屋内为何是这番荒唐的景象,只是她突然发现,当自己从那段带着滤镜里的记忆里走出来时,薛允儿是那样的瘦。

      “姐姐。”薛允儿站在那门框前,她将被血染红的手往后藏了藏,同样看着吴海沅通红的眼眶。

      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吴海沅应该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问她是不是捅了人,但她只是本能性地伸出右手,捂住了允儿的右耳。

      “有没有事?”

      “没事…我没事…”薛允儿将头摇得用力,方才那股同薛洋城你死我活的狠劲一下子泄了力,她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了吴海沅的手上。

      “姐姐…姐姐…”

      姐姐,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姐姐,我攒了好多话想对你说。

      姐姐,我好想你。

      二十六岁的薛允儿颤抖着将头埋进吴海沅的怀里,嘴里念着“姐姐、姐姐”,一如当年在那金鱼巷的冷风里,她们两个人紧紧贴着彼此,仿佛要相依为命走到世界的尽头。

      吴海沅从裤兜里抽出几张纸,细细地将薛允儿的手擦得一干二净。

      她们转过头去看倒在地上的薛洋城,他此时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尽,蔫蔫地宛如一颗枯烂的菜叶,被货车碾过后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他是不是死了?”允儿问。

      “没呢,你连他胃都没捅穿,他哪那么容易死?”吴医生仅仅扫了一眼就看出薛允儿那一下没戳到薛洋城的要害。

      不过能捅得那样深,真是厉害。

      吴海沅将目光带回了薛允儿的身上,纵使隔着两个时空,她也仍旧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知道眼前这个如此果决坚毅的孩子,不会是十二岁的允儿。

      “我们不要把自己搭进去,好不好?”吴海沅轻轻地将薛允儿脸庞上残留的泪痕擦去,她在恳求她。

      允儿啊,不要那样做,不要对自己那样残忍。

      薛允儿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在得到允儿的回答后,海沅忍着恶心往房间内走去,从奄奄一息的薛洋城口袋里翻出了电话。

      她们得报警。

      “您好,这里是金鱼镇公安局,请问您要报案吗?”

      海沅按下了免提键,将手机递了给允儿,有些事儿,她最终要亲手了结。

      “我现在在金鱼巷金鱼埔一单元501,我刚刚捅伤了我的父亲。”

      “他长期对我进行家暴、虐待、羞辱,他不愿意承担对我的赡养义务,经常性地赌博、酗酒,我长期处于高压的成长环境下。”

      “在半个小时以前,他再次试图对我进行家暴,但我防卫成功了。”

      “所以,请你们尽快赶来,”

      “救救这个孩子吧。”

      这场长达十四年的呼救,在冷风里画下了最后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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