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际遇 ...
-
这下姬临溪彻底没在怕了,第二天就直接在自家院里立靶,嗖嗖嗖射箭。等到太阳升起来,傅以皎的母亲魏沅求见。
“夫人要见吗?”望舒忧虑,“会不会……”
“见,怎么不见。”临溪弹了弹弓弦,“让她进来。”
望舒昨夜已经打听清楚,这位魏沅夫人的父兄和魏书达的父亲并不是同一房。魏夫人的父亲是如今的太原郡都尉,自然也接管晋阳城的戍卫事。
那和少主公关系必定紧密,不能太不给人面子。
这个相对有些特殊的官职,临溪再回想昨日情景,总觉有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一时却又没有头绪。先按下不想,将越女剑戴在腰间,抬头叫魏沅进屋。
来人四十上下,雍容之中有着一丝精明的锐利。礼貌问了好,临溪没有叫坐,魏家夫人就不坐,只苦涩开门见山道:“小女无德,冲撞女君,我这个做母亲的只好厚着这张老脸皮过来致歉。”
望舒上前沏茶。
“不是夫人的错,不必夫人道歉。”临溪低头抓着剑穗,“如若担心牵连我夫君对令尊令兄的看法,实则也大可不必。我夫君不听我的。”
魏夫人语塞。
“自然,我也不听他的。”她这才抬起眼睛,“对是对错是错,这才是我说话行事的准则,就这么简单。你不必端出自己德高望重却不得不为女儿向我示弱的架势,我不吃这一套,也不觉得你德高望重。公道自在人心,不是你怎么演,别人就怎么看。”
魏沅此生没有被这样呛过,差一些些就被呛死的地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临溪又已经接上:“你也不该给我道歉,该给你女儿道歉。家世高贵却长成这种恶毒性情,她年纪小,那旁人只能议论,是父母失职。”
“我说完了。”她将剑柄一抛,“还有何事?无事回去吧。”
“女君!”
魏沅急急前行一步:“女君,皎皎我和她父亲自会管教,绝不再惹是生非。然归帆的婚事,我实在觉得还能再议……”
“他吃过你一粒黍一石麦吗?”
“那这就是我和他父亲,同他之间的事了。”魏沅低声,“希望女君不要插手。女君如今在晋阳城的声名,旁人都不敢冒犯,是以——”
“绝无可能。我这个人交朋友就是要保护朋友的,不服憋着。”
魏沅无奈至极:“女公子!”
“其实你女儿也好得很。”临溪冷冷将剑一收,“她让所有人都瞬间了然,我这人是如何活着,功劳一件。谁胆敢再惹我一下,谁就做好挨打的准备,不分男女老少。还不走?”
魏沅踏上厢车,身子就一软:“哪来的——”
女使叹息:“其实婢早就听闻少主公的新妇很离奇了,百闻不如一见。真是和他很像。”
魏沅连评价都想不出来,一回到堂屋看见低头坐着的傅以皎,大步上前就是一耳光:“看你干的好事!”
她可是有儿子的,以祺十四岁了。原本指望傅以存提携,谁料这人一点不想与家中交际,再得罪这女子——
越看女儿就越来气了,抬手又是一耳光:“蠢货!”
傅以皎捂住脸,怔怔盯住地面。片刻,别开目光道:“阿母慌什么。正新婚,人人抬着她,我无话可说。过了几年等少主公情意淡了,她拿什么在晋阳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你做梦!过几年,她也就有孩子,只要嫡长子在手,是你能报仇的?”魏沅怒道,“你阿弟十四了,我原本想着托你舅父说情,送到二郎君身边做亲兵。如今怎么办?”
“二郎君要同意还是会同意。”以皎反驳,“若是不同意,那就是从头到尾没看上过阿弟。这女子说什么有用?且有阿兄在,这事本来就办不成。你怪我是何意?”
“闭嘴!”
魏沅坐下,焦虑摁住桌案边缘:“你舅父人还在中都。等他回来,有你好受的。”
傅以皎回房,又发呆半晌。她就没想过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她只说了临溪一句“不过长得好看”,是明褒实贬不假,但根本不至于的。
她根本没想多去议论姬临溪,她又不傻。是楚蕴说那副画笔触像极大翁主,清菡也道,大翁主竟然这么喜欢她么?
她心里酸溜溜的,但也就那么一会。她和那位二郎君话都没说过一句,他爱谁娶谁并不妨碍她任何事。只是楚蕴又说,听说你阿兄很喜欢二夫人那位朋友。
她才急的。
现在好了,闯了祸,等舅父回来不知道多生气。她低下头,也不知该怎么办。
嫉妒跑进心里,压得人又酸又麻。她亲生阿母都无法护着她,为何姬临溪就能过得这样肆意?
除了嫁得好,她根本一无是处。父亲如今没有多高的官职,也没有兄弟扶持,何况凉州又偏远又穷乏。这算个什么?她就是全靠夫君,才那样耀武扬威的。
以皎咬牙。可是这个男子,偏偏万万不能得罪。
犹豫半晌,还是写了一枚手简托人给楚蕴送去,问她之后要怎么做,才能尽快与临溪和解。
然而此女在家已经彻底无法无天了。
她知道这回自己的名声一定已经传遍整座晋阳城,索性不管不顾,埋头开始自己玩。早晨也不去隔壁应卯,傍晚也不再学做任何糕饼,要么射箭要么睡觉,总之,不再给任何人好脸色。
如果是她夫君在,他会立刻微笑说“我家翩翩生气了”,但他偏偏不在。他不在,就没有人懂得她的情绪。
她委屈得要命!
商昀来探望时,临溪面贴软枕平倒在榻上,正使劲将小腿交替落下抬起,同时哀嚎:“我要夫君我要夫君我要夫君——”
她停在帘外。
屋里响起低低的笑声,一道年长些的女声嗔道:“夫人不知羞的。”
“我要夫君啊——”里面人还是在撒娇,“这里是什么鬼地方!”
嘴唇就被捂住了。
商昀这才清一清嗓子。
望舒连忙过来行礼:“大翁主。”
“我来看看翩翩。”商昀提了食盒入内,温和道,“母亲说,她不知道你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不如我先过来看看。”
临溪怔怔。
商昀支开女使,只和她面对面,才低声道:“小孩子气。”顿了一顿,忽然微微抬起手臂。
临溪惊讶,抿唇片刻,鼓起勇气靠过去:“阿姊。”
她轻轻叹口气:“我弟弟爱一个女子有他自己的章式——这不代表你总能一帆风顺。翩翩,你这样的性情,是怎么长大的?”
临溪不吭声。
“我知道他很爱你。”商昀一顿,“但是你要知道,任何人的爱意都会随着时间消逝而转为浅淡,慢慢变成柴米油盐的一种反复。你想要的那种人生,没有人能够给你的。”
临溪小声:“他能给我。”
商昀无奈一笑:“好吧。”
“他能给我。”她重复,默默低下头去,“他能给我。”
商昀望着烛火,半晌没有说话。
“那我也知道来陌生州郡就是这样的呀。”临溪毫无预兆哽咽,“我从小的邻家阿姊,连嫁去金城郡,家里都不放心,何况是我这样的境遇。我知道别人不喜欢我,我父母也知道你们不会喜欢我,所以我必须相信他能给我……我必须相信。”
商昀倒是愣了一下。她当真以为这小娘子无坚不摧,却原来不是,也脆弱得很。
“我一开始根本就不喜欢他的!”临溪胡乱拿手背擦着眼睛,“他起初对我也不好,很凶、很冷漠。我就是说这个人很坏的,我一直这样说,他从不考虑别人怎么想。他也不考虑我怎么想,他就钻进我心里来,他就是很坏!我都说对了吧。”
商昀望着她,慢慢笑出来。
“那我阿母也说我不想来就不来的,他并不会因为姻亲被拒绝,就拿我父亲的官职如何。是我自己非要来的呀!”临溪哭道,“他也是对我很好的,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好。可是我现下孤零零一个人,我就知道你们一点都不喜欢我……反正,我就射箭,就斗蛐蛐,我就是这样的,我不需要任何人喜欢我。”
商昀摸摸她的脑袋,再次叹气:“你真的还是个孩子。”无非被阿弟看中了,其实也没得选。
“阿姊,我好想他。”临溪呜呜咽咽着说,“他是不会这样对我的。他总是明白我在想什么,总是知道我害怕什么,总是尊重我、对我好。我今日都在想,要么收拾行囊,偷偷跑去邺城好了。我想和他过,却只想和他过,不想和他的亲眷一起。可是没人和我讲,嫁给一个人,就是嫁给他从前的所有际遇……”
小商昔探出的脑袋又探了探,得到商昀允准招手,才跑上前,抱住临溪的腰:“二嫂嫂,你别难过。你只是想家了。”
小娘子依旧低声地啜泣。她思念她的家,也爱她的夫君。她只是不明白,为何成婚之后,总是有许多时刻,她感到自己仿佛再也没有了家。
邺城。
已近子时,衙署后院的两间堂屋依旧灯火通明,邬逊带着几位文官在日夜兼程核准去岁赋税收支。正屋内,郡守王辽正在一五一十回禀冀州新兵的训用情况。时下各州郡交战频繁错乱,胜时收编败则逃窜,流丁的籍贯过所都不是那么容易收集,通常只是草率收进新军之中,等着今后起训复用。
从前也就这样了。但如今冀州听命于晋阳,不得不听这位少主公的安排,那就麻烦大了。行事处处严苛而冷硬,没有亲自验过的兵,他一律都不用。初在城郊列阵,王辽看见这十九岁的高大郎君依旧风驰电掣面无表情模样,还有心情同随从戏谑:怎么没有一点新婚旖旎?
结果次日卯时就乍然起军鼓,罢了只端坐在那匹照夜白上,扭头问他:“一乘七十二步兵,你手下有五十个跑都跑不动。是急着去哪里送死?”
王辽连忙解释,许多都是流民充军。被他漠然眼风一扫,也就不敢再说了。去岁秋他就收到商曜的手书,详细指示如何将这支新兵送去巡防整饬与兖州交界的郡县,只是碍于苦冬,冀州刺史部并不愿意花钱粮去做。
晋阳城这位小郎君的声名莫说幽冀,连远在南海之南的交趾都主动派使臣送过结交帛卷,只是听说他垂眸读完,不置可否搁在一旁。
太冷了,实在太生冷又说一不二的性情,怎么相处都是错,得罪是大罪,谄媚更是死罪。是以王辽真的十分好奇那位冠英侯夫人,他和他夫人听说少主公成亲的消息,不约而同目瞪口呆。
后来又说是凉州刺史部那位姬使君的女儿,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凉州,那就太古怪了,凉州已是囊中之物,何必明媒正娶呢?亏本的买卖。
商曜已经连着旬余每日只睡三个时辰不到,听他终于说完,微微抬手摁太阳穴:“擅骑射者编进轻骑即可,南方耕种者只做弓弩训练,不必再配马了。再有,我叫你教掘壕筑垒,你把人往清河调做什么?”
“皇帝老儿现下病重,我不知道兖州那头……”王辽迟疑道,“青州郝嘉若是可信,那自然是无事。”
“可信。”商曜放下手,淡淡道,“他正月里来见过我,将长子留在晋阳。”
“那是最好不过。”王辽颔首,“少主公,兖州刺史岑槐义有个心腹,时任东郡别驾,叫苏杰,凉州籍贯。这人虽平平无奇,但他有个姐夫,很是了不得。”
韩烁一怔,另一侧傅以存已经想起来,挑眉:“荀竞初?”
“正是。”王辽就多说一句,“这人性情孤高,只在凉州戍边,防一手也很容易。”
待他走后,堂屋内窸窸窣窣就有一阵低笑了。商曜一卷军简直直砸在韩烁身上,后者往外走还不忘嘴碎:“哎哟——又是这人!我家少主公此生唯一的心腹大患。”
“娶都娶回家了,有什么好患。”徐砺哼一声,“女君如今早不记得这号人物了……”
傅以存走出去,又停住回头:“你明日得多睡一个时辰,眼下一片青。”他心里有愧,妹妹品行走岔的事他自己都早就说过,却迟迟狠不下心干预,如今肯定让轻鸿和临溪为难了。
傅以皎的家世太好了,一向在晋阳城无法无天,身边捧着她的小女娘也多。直接闹起来,两边心里都难受。
毕竟是亲生妹妹,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
商曜嗯了一声,又抬手摁住一侧太阳穴,微微敛眉。
傅以存又道:“不必过于思念新妇。”
另一卷竹简砸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