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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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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许久,临溪终于调转剑锋,向旁一开,重复:“我要她道歉。”
商昀立刻推傅以皎:“以皎,你先道歉。”
傅以皎抿唇,临溪已经强调:“不是给我,是给轻鸿。你必须道歉。”
轻鸿始终低着头。因为商贾女的身份,她承受了太多不必要的轻视,甚至比寻常商户家的孩儿更严重。她父亲原本是有官职在身的,却甘愿沦为商户籍,旁人一听,那是掉进钱眼里,更看不起。
她习惯了。经商无论如何富庶,也无法与士子官属相较,否则,这世道就会乱套。
她一直都想说,她十分承认临溪是性情极好的女子,坦荡、明亮而果敢,爱一个人就嫁来,贪恋一个人,就甜蜜笑着付出一切。
但这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豪赌是穷奢极侈的一种权力。
她就不能够。同样是被调侃凉州粗鄙人也,翩翩有刺史父亲,有洛阳祖籍,就可以不往心里去;她却会真的怀疑自己是否粗鄙,只得捏住那份脆弱而无处安放的自尊。
傅以皎迟迟不动,临溪又拿剑晃人。她抬起眼睛,忽然爆发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莫名其妙啊!我说你了吗?我只是看不惯我阿兄那么高的官职,竟然想娶这种没有身份的卑贱商户女,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与你何干……”
商昀严厉喝止:“以皎!”
已经晚了。她头回看见暴怒而非俏皮状态的姬临溪,心下隐隐感到某种陌生。
此女已经冷着脸推开她,不知借了谁的肩飞身而起,修长双腿横扫过去,直接一脚踹倒傅以皎:“不道歉,那你就闭嘴!”
众人惊愕时,她已经利落站稳,拍了拍手,竖起食指清脆道:“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打谁;谁敢去扶她,这把剑就横向谁的脖子,你们自己掂量。”
最稳重的楚蕴和孟清菡都睁大眼睛,商昀张了张嘴,她已经大步过去,俯身拿剑抵住傅以皎颌下:“我再说一次,道歉。”
轻鸿一双绣履并紧,心中怕得要昏过去,又强行撑着没有露怯。实则以皎虽然顽劣,也真是有血性的女娘,固执着,半晌没有开口。
那剑锋就没入一毫,临溪冷冷问:“你想死是不是?”
“你仗势欺人成这样,以为传出去就好听吗?”傅以皎一拧脖颈,“你杀我就是了,横竖有你夫君在,谁也不敢杀你。动手啊。”
轻鸿低下头。小娘子果然都不是好惹的。
“仗势欺人?”临溪抬腿,压住她脊背,分毫不让,语气凌厉,“傅家女公子,你弄清楚事态没有?你只说你不愿意她做你阿嫂,随你说,说一千一万遍我也忍了。但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何资格评判一个人是否卑微、评判一个女娘值得何等官职的郎婿,你是没有读过书?不知道管仲从微末到贤相,不知道百里奚举于市?不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甚至也不知道那开国的布衣天子?凭借家世嫡庶自诩高人一等,品行卑劣而仗势欺人的究竟是谁!”
傅以皎猛地回过头:“冠冕堂皇!没有你那个夫君,你敢这样对我吗?你一个凉州人……”
“你试试啊!”临溪讥讽道,“我告诉你我如何得到我那个夫君,就是靠杀人。我是当真杀过好几个人,匈奴人羌人我都敢杀,你要不要试试?”
以皎一僵。
“以皎。”商昀忽然低声开口,“想想彻底开罪了二郎君的夫人,你外祖和舅父会如何训斥你母亲。没有母亲和阿兄的庇护,你又是谁。”
院中静悄悄的。
傅以皎倏地扭过脸,生硬丢出两个字:“抱歉。”
轻鸿退后一步,没有看她。商昀松了一口气,欲要安抚,临溪已经抓着剑起身,一把攥离轻鸿。走到院外,又忽然侧身,冷声道:“我警告你们所有人——是所有人——一个小娘子是否高贵,与她的地域出身、家世嫡庶、父兄官职,全都无关,狭隘之人才会看世间万物都森严分明。再警告你们,不是一个从外州郡远嫁而来的小娘子就一定愿意受委屈,无论有没有夫君,你们都没有资格欺负我和我的朋友。不信邪的以后大可以试试,挨打了正好回家找阿母哭鼻子。”
话音落下,牵着轻鸿扬长而去。
饶是商昀亦怔忡许久,只有楚蕴神色平静,弯下腰想扶起傅以皎,摇一摇头:“别多说了。”
以皎却蓦地软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后知后觉闯祸了:“她肯定会写信给少主公。阿兄也知道怎么办?”
“现在知道问了?”商昀无奈看她,“得罪那个凉州小娘子时怎不想想后果?你自己的亲阿兄都不向着你,怎么敢在外作威作福的?”
轻鸿没有哭,临溪被气哭了。回到自己的小院,使劲擦掉眼泪:“对不住……”
“你对不住什么?”轻鸿反而笑了,抬手去擦她的眼睛,“我不是和你说过她不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是这种不喜欢。”大姑子几乎都不大满意弟媳,小姑子多半都不怎么喜欢大嫂,临溪以为是这个程度,所以有一些排挤的小心思,其实还好说。
不能够是对人格的鄙薄。两码事。
“等他们回来,我要直接和傅归帆谈。”临溪握拳,“这家人太……”
“他能怎么,都已经分家过了。”轻鸿坐下,摇摇头,“可是小妹……他说他从前看见妹妹那么小,又是女娘,他一个男子,实在不好摆脸色。”
“你听他放屁!就是得二选一的。”临溪转头,“是我们家瑰宝性格好。但她要敢这样说我,商长叙早把她转几圈丢进汾河喂鱼了!管你妹妹不妹妹。”
“也是。”轻鸿怔怔,“翩翩,其实你敢嫁来,是因为父亲虽说如今不是极有权势的人物,怎么也是世人皆知的使君之一。”
何况,姬昱只是在洛阳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可是读书人间提起,那是一个为了镇止羌乱而甘愿驻守西凉十余年的世家子,声名就是不同的。史官的写法也不同。
临溪一愣,大力摇晃轻鸿双肩:“你别受她影响!你家这么有钱,这么有钱啊!”
“可是有钱有什么用呢。”轻鸿眉毛耷拉,“一个小小的离石县县令,就能让我父兄进去蹲大牢……”
“不是这样说的。”临溪焦急,原地打转,“你别想岔——譬如说,譬如说商鞅!秦孝公需要他变法抵抗贵族的时候,他就是受封於商的栋梁之臣,得罪了贵族贵族要他死,惠文王就把他五马分尸。可见一个人的声名处境,有时全取决于旁人需要什么。她今日说你你就觉得自己卑微,转头她急用钱来讨好,难道你又要感念自己的用处吗?”
随即将双手一背,语重心长道:“那个县令想盘剥,你父兄就被牵连;他看到晋阳帅印,转瞬对你父兄点头哈腰。可是你父兄并没有变呀,他们一直好好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轻鸿仿佛听进去了。临溪又爽快坐过来,抱住她的肩膀:“你别担心,别担心。我反正不要脸面了,我会护着你的。”
她也是没辙。轻鸿骑射武功比她其实是要强一些的,可是性子却太软了——这真奇怪。
她歪过头,碰了碰轻鸿的额头。
有一位老人正在直捂心口。
“你阿弟……你阿弟……”邓竟思气若游丝,“栀子,即刻去写信,给我问他,究竟看中这女子什么!我真是活见鬼了!”
“母亲又装傻。”商昀低头斟茶,“其实心里大彻大悟为何是她了吧,二郎是真的不要俗人。”
商昔傻笑。她好崇拜二嫂呀,怎么战斗力这么强呢?
“母亲不必问了。”商昀又道,“你儿子怕是在心里想着,这种女子是多么的稀奇珍贵,要让她能够一生都如此活着。母亲自己想想他所作所为,是不是这个意思。”
毕竟是商曜本人都承认的“阿姊最了解我”。
“今后可怎么办啊。”邓竟思愁眉苦脸,“这种厉害角色……”
“我早看透了。”商昀翻出临溪那张“春”字,“阿母,人不可忤逆大势。二郎成婚了,他就是成婚了。”
“横竖二郎不在……”
“无用的。”商昀打断,“这两个人做这种感情的夫妻,你觉得二郎会不给她留退路么?别去惹了。”
素素这时快步回来,微意外道:“二夫人求见。”
“好歹还知道来给我致歉。”邓竟思抬手撑住额头,“传。”
然而并不是,姬临溪只是来要回自己的画。
“我今晚要给他写信,想到这幅画,所以来讨回去,一起寄走。”她脆生生、笑眯眯道,“我觉着,他也许会夸我很有巧思。我二人之间用的是他近身的信使,快马加急,不和府里的一道收发。”
一众女使都张大嘴,邓竟思不禁闭目。商昀深呼吸,温和递给她:“拿去吧。”
“好。”临溪接过,满意抖了三抖,将同心辫一甩,“对了,画画我不学了。下回画画,管它夏天还是秋天,我就不去。”
不等回应,转身跑了。
商昀立刻去拍背:“母亲!别和她计较……”
临溪路过堂屋外等候的楚蕴,随意打了个招呼。待她背影消失,楚蕴方低声问:“怎么能有人这样活着呢。”
她的女使霓裳沉默。
她轻轻重复:“怎么能呢。”
临溪已经趴在桌上,咬笔头片刻,开始专心写信。
夫君亲启。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亲启。翩翩今日闯祸一桩,唯小祸尔,勿念……
划掉。
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添补一句:待夫君归家,替我出气。
另一桩逸闻。今日题画,字眼为碎春。阿姊相助夺得魁首,实则舞弊,羞惭不已。翩翩画作为此,夫君如何看待?夫君喜爱哪一时令?初春暮春,初夏盛夏,抑或仲秋凛冬?
临溪很满意,放下笔。
她多有才啊,这比直接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要文雅太多。落款,晋阳城读书最多的小娘子。
又偷偷抱来口脂盒,用力抿了一口,再贴印在下方。害羞盖住脸,在床上滚了又滚。
半月后才收到回信。
吾妻翩翩亲启。前日辰时已到邺城。
第一句:胡闹。大字画作最新奇。
第二句:四季以翩翩为名。
第三句:思念你时,夏与凛冬交替穿行于发肤骸骨之中。不知翩翩是否同等想念。
最后一句:待我归家时,当作没有读过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