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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骄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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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曜坐下来,支起胳膊,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眉心,努力稀释心底的思念。
不知道他家小娘子在做什么。
这下受了气,毫无疑问要闹。但是他不在,没有人给她发脾气。他的手停下来,在这一瞬间揣测她是在榻上踩被衾,还是去院外大声给别人添麻烦。
之后又在这种揣测里,不受控制地扬起嘴角。
她就是这样的。如果并不,那就是他安全感没给够,他需得反思。
微微地叹了口气。
目光落在舆图上,兖州、徐州、扬州,乃至洛阳。他几乎前所未有的心急。
不想让她总是一个人,她如今离开他,肯定会躲起来哭的。
其实并没有。
临溪花了小半个月,亲自指点木匠打出来一辆木毂车,刚好可以容纳下她一个人。又让菀青系了一条粗麻绳,牵着她在院子里到处遛,等木毂车自发滑下长坡,就捏着一只风筝,口中呜呼呜呼。
家里的女眷对她是一忍再忍,听说这件事,老夫人还是坐不住了,直接叫过去训话。
看人耷头耷脑但是抵抗不吭声,就知道还在闹情绪,皱眉道:“你也差不多了。人家说你一两句,既然已经发作回去,还要怎么样?”
“世上没人能说我!”
一旁楚蕴依旧怔怔望着她。
“你——你——”邓竟思叹气,“你父母究竟是何方人士啊?日后见面,同我好好聊聊,怎么养出来的这种女儿。”
临溪低下头,双手在腰后交握,自顾自转着右足背,不语。
“一点不像样。”她又说,“你也就只能嫁给我家二郎了。”
商昀一愣。这话里话外不像讨厌,她侧目看过去,发觉母亲眉目间有着无奈的笑意,心下微微一松。
“如今是课也不来上了。”邓竟思望着临溪,“你想怎么样呢?人家母亲亲自上门致歉了,也被你骂回去。你就说,你到底还想如何?”
“不知道。”她一扭头,“我想通了这里根本没人喜欢我,除了你家二郎。所以,我也不管了。”
“孩子气!”邓竟思骂道,“胡说八道。谁敢不喜欢你?”
“这屋里就没有一个人喜欢我。”她抬起头,“先前我一直想好好表现,好被你们喜欢。现在,以后,我不求你们喜欢我了。爱喜欢不喜欢,有本事就叫他把我休回姑臧去。”
楚蕴垂下眼睛。
“你!”邓竟思语塞,“你——你——你到底怎么把我儿骗到手!”
“他乐意啊,心甘情愿啊,没我不行啊。”临溪又开始转足背,“总之,我打算谁也不伺候了。”
商昀站在旁边,也是默默叹气。
“你这种新妇若是放在民间,你——”邓竟思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简直无法无天——”
“算了,母亲。”商昀打断,“她今生或许就这样了。等二郎回来,我和他好好说说,他自己能忍,就不碍着我们什么事。”
邓竟思绝望看着眼前那小娘子倔强、修长而笔直的模样,正要语重心长,素素快步跑进屋来,欢天喜地道:“老夫人,二郎君加急信件。”
且直发老宅,并未过临溪手。她双眼一亮,连忙拆开读,当头看见一句龙凤飞舞的“吾妻顽劣,母亲勿为难之,亦不可使人为难”,扔开捂住心口。楚蕴快步捡起来读了一遍,意识到被商昀盯着,连忙恭敬交过去。
“你回去吧。”商昀示意,“今后无事不必过来。你想如何,就如何了。”
临溪微微惊讶,看一看那帛卷,了然。一拍手,当真转身就走,一条同心辫甩得老高。
邓竟思一句话说不出来。从前骂骂姬昱和李芝兰还能解气,如今意识到其实最该骂的是她儿子,她又不舍得。楚蕴倒了茶水,温柔劝解:“老夫人不必忧虑。二夫人虽然性情……但对二郎君的心意至真至纯。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事的。”
待出了正屋,商昀才淡淡道:“母亲跟前的信件,尤其是二郎写的,旁人不该看。”
“是。楚蕴知错。”楚蕴低眉顺目,“只是实在惊愕二夫人这样的性情,一时好奇过了头。”
“有什么好惊愕。”商昀道,“使君老来得女,膝下就这一个孩子。娇惯成这个样子,白白惹人笑话。好巧不巧嫁到我家来,只能吃哑巴亏。”
已经对临溪讲过,没有人喜欢看到女子像她这样活着。所以在外头,商昀负责多多言语贬低打压,旁人听了,心里总归舒服一点。
临溪点点头,也同意了。
“阿姊当真以为,促使她这样活着的,是她自己的性情?”楚蕴站在槐树下,轻轻仰起头,“是二郎君的权力啊。”
商昀脚步猛地一顿。
之后倏地走到楚蕴身前,居高临下,冷冷道:“我警告你,不该想的事,永远不要想。”
楚蕴温顺颔首。
等回到自家小院,静望院落半晌,忽然道:“霓裳,去告诉傅以皎,迁居晋阳的凉州人里有一位梁听晓夫人,其长子名佟谦,现下也在府学念书,他没有右手尾指。”
霓裳不解:“啊?”
“小郎君之间,笑话几句断指,又不怎么。”楚蕴面无表情道,“让她和她阿兄还有那几位纨绔表兄提一提这件事,我们这位二夫人这么讲义气,就还会闯祸的。弥天大祸。”
“女公子……”
“傅以皎这个蠢货果真一点用都没有。”楚蕴低声,“还是看看二郎君这样护着新妇,重用凉州籍贯官吏,会不会寒了晋阳老臣的心吧。”
“女公子!”霓裳大惊,“女公子!何苦非要算计她?这……她这做派,完全还是个不管不顾的孩子啊。”
“你也信?”楚蕴更冷,“一个敢手刃义兄当面骂二郎君不得好死的女子,和孩子有什么关联?她就是打心底里不怕任何人!”
“这——”霓裳还是犹豫,“可是她——她实在也没有对我们做什么——”
“她凭什么这样活着?”楚蕴微微咬字,唇隙之间生出凉意,“至高无上的权力,才可以想怎样就怎样——一味怪她又有何用?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她忽然望着商旸书房的方向,喃喃:“这个男子太懦弱了——他实在太懦弱,不能上马就心灰意冷。殊不知这江山给他打,他也打不下来。”将弟弟留到最后一刻,就只需要杀掉弟弟一个人了啊。
这一日,临溪坐在甘昭为她新扎的秋千上,百无聊赖扣指腹、盯足尖。
她每天都在倒数距离六月底还有多久,越倒数越感到岁月漫长。她每天写好多好多信,可是说的越多,想说却还来不及说的就更多。
轻轻叹一口气。也许她是真的脾气很坏吧,除了他,她能得到零个人的欢心。
阿姊对她是很好了,可也是为的魏书达的官职。她想一想,之后还是和商曜提一提,最好无关紧要的升职给一个,还了这份人情。
怪不得望舒说,只有大翁主可以深交,商昀真的不会害她。可是,临溪还是感到疲惫。
好无聊呀。她开始思念姑臧,思念那时在玉门关,他叫她留下属于她的标记,那么远道而来的西域人,就知道凉州的女主人是何方人士——
凉州的女主人。他说他一定会叫她做天下的女主人,可是她并没想要那么多,她只想要他天天陪着她。
小菀青火急火燎往里飞奔:“女公子!女公子!”她看起来傻,可有时又超乎寻常的敏锐,近日时常改口叫女公子,望舒阿姊也不再阻拦。
临溪懒洋洋:“你又找到好吃的了?”
“不是!出事了!”菀青急忙摇她,“梁夫人家的大儿子,佟谦小郎君,你还记得么?”
临溪倏地起身。
“他不知为何高热不退,已经三天了。梁夫人身旁的女使来求您过去……”
临溪早就窜出去一丈了,吼道:“让甘昭去请晋阳城最好的医士!就说是我要看病!”
李芝兰叮嘱过不要和凉州人生分,这是晋阳城里唯一可能偏向她的人。但光是这么一位靠织机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儿的夫人,她也不能袖手旁观。
翻身飞快上了马,直接勒紧缰绳夹紧马腹,策马狂奔。菀青在身后哀嚎:“女公子,你等等我!我不会打马啊——”
临溪随手丢了马鞭,提起裙裾快步往里冲。梁听晓在屋外啜泣,看见她,一步上来攥住临溪双手:“夫人——”
“别急,别急。”临溪安抚,“我已经让人去叫医士了。这是怎么回事?”
梁听晓别开脸,不忍心提。身旁看着佟谦佟谨长大的女使却忽然朝着临溪跪下,凄哀回道:“夫人——我家大公子——我家大公子——”
临溪错愕:“这是怎么了?”
“他的手……”女使泪流满面,“他的手……”
临溪一怔,随即点头踏进屋内,医士正在皱眉把脉,不防她会突然冲入:“这——”
佟谦昏迷不醒,临溪已经直接撩开袖口,露出尾指缺失的伤口处。果然斑驳泥泞,血虽然已经止住,洞伤却明显再度被人撕裂,骨肉清晰可见。
“这——”她退后一步,“这是怎么回事?”
断指本就十分脆弱,佟谦一直都是每日晨起以轻软纱布妥帖包好,从不去触碰。
医士轻叹:“小郎君命苦。纱布被人撕开取笑,又直接摁进沸水里。伤口反复,急热攻心。”
临溪更加错愕:“为何?”
医士却摇摇头,不再说了。她箭步冲出去,质问梁听晓:“谁干的?”
梁听晓垂泪不语。女使已经哭着道:“是傅家和尚家的小郎君伙同另几位小郎君!他们记恨夫人与傅家女公子的事,夫人是从凉州来的,看我家大公子也是凉州籍贯……”
临溪蓦地大怒,掉头向外。
“夫人!”梁听晓用力抱住她,“夫人!不要冲动!”
临溪不可思议回头:“那是你亲生孩儿!这你都能忍吗?”
“不忍又能如何?”梁听晓望着她,“翩翩——翩翩,你听我说。你就算打一百个一千个傅以皎,都无事发生。可是去动他们家中这些小郎君,那就是不行。难道你不明白吗?”
临溪怔怔。
“动他们的儿子,就是要他们的命。你才嫁来啊。”梁听晓用力按住她,“夫人愿意替我请最好的医士,我已经感激不尽。千万不要冲动……”
小娘子已经挣脱,飞奔出去。
却说李汀兰这边,接到梁听晓求助也立刻赶来,不忍心见死不救,也担心临溪去报复。一下车就知道来晚了,惊慌叫道:“去拦住她!拦住她——”
然而那匹来自大宛的高头骏马早就疾驰离开街道尽头。临溪径自赶到新宅对街某处院落,一脚踹开门:“出来——”
里头迅速有人集结,看清是少主公夫人,领头又松开警惕:“夫人?”
“跟我去一个地方。”临溪冷道,“他说过他不在晋阳的时候,你们就只听命于我吧?”
那死士领头的毫不犹豫:“是。”
“很好。”临溪转身,“你立刻点二十个人。我回去取剑。”
领头的熟门熟路,带临溪到了傅家,正要开口,她竟然已经抬高腿,狠狠一脚踹在门上。里头的门倌被惊动,慌手慌脚拿开门闩,脖颈当即一凉。
剑托抵在他额间,临溪手上用了力,直接把他推倒在一边,面无表情,大步往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