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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碎春 ...

  •   晋阳女眷近几年显然过上了相当不错的日子。老夫人放话要办踏青宴,所准备的席面像流水一样交错前行,光小娘子们的食案排了满满两院。楚蕴跟在素素身旁操持,做事情细致得力,无形之中又消弭了家里对她的一分恶感。

      临溪最近多了个小跟班,商昔彻底粘上她了。也或许是之前就对她十分好奇,但又不敢叨扰二兄。如今直接放开来,成日追着二嫂跑。

      “阿嫂还是不露面么?”临溪就直接问她,“她可别想不开。尚家娘子如今挺讨人喜欢的,她不露面,久而久之,别人会觉得她不好。”

      “不知道。”商昔脆生生答,“其实大嫂很倔强的。大兄要她服软,她就偏不服软。好好说,估计早没事了。也不知道大兄这回闹的什么脾气呀!他一向很温和的。”

      “天真。”临溪嘟囔,“阿嫂没有执掌五原郡的父亲了,所以夫君就开始要她服软。”

      低头拔着草:“你说,如若我跟你二兄吵架也这样,怎么办?”

      “绝无可能。”商昔竖起食指,“二兄可没有大兄那么好说话。你不服软,他就直接发作了。”

      “如何发作?”临溪抬手,给她扎牢小辫,“军法处置?”

      “那倒不至于……”商昔眼睛一尖,“我看见傅以皎了。”

      “嗯?”

      “我最最最最讨厌的人。”商昔撇唇,“她很坏。二嫂嫂,我们离她远一些。”

      “远不了。”临溪温和搂住她,“你喜不喜欢轻鸿阿姊?”

      “喜欢呀。”

      “她或许会嫁给傅将军,我也不知。”临溪牵着她离开竹亭,“那就是傅以皎的阿嫂。”

      她今日确定一件事。

      她是个肤浅到了极致的人!

      昨夜菀青说,不是所有女眷都能赴婚宴,是以今天有很多晋阳女公子是头一回见她,要好好梳妆打扮一番,惊艳所有人。

      临溪心动,然而早晨果然起不来。

      转念想想,她每每想要自己特别好看,就只是因为想给那人看。既然他不在,她也就没有心思了。

      呀呀呀,世间怎么能有如此肤浅的小娘子呢?

      商昔就咬耳朵:“二嫂嫂不梳妆也比她们好看的。”

      年纪相仿然而身份不同,过了二门的女郎先见过商昀,就齐齐来拜见临溪。她心里高兴得要起飞了,原来这就是被人尊重与敬畏的感觉,连忙清清嗓子,示意望舒发饴糖。

      饴糖由小麦或大麦浸泡发芽,再以文火慢熬而成,算是珍贵零嘴。且甜食能够振奋情绪,通常优先供给部曲,民间一向有很严苛的定量,寻常小女娘自然不是每日都有。

      望舒错愕:同龄女郎,发什么糖?

      连商昔都紧急扯袖衽,想说人家这是第一次代表家中女眷正式与王妃见礼,并不是来陪翩翩小娘子游戏,不必做这些事。临溪没有察觉,只催望舒去拿饴糖陶罐。

      等人三三两两走了,商昔才担心开口:“二嫂嫂,你……”

      她感觉会被取笑。虽然是好心,以为有人一起玩,就发饴糖。

      她感到为难。二嫂嫂是很美也很机警,是非大事都拎得清,可是到了内宅诸多礼仪细节,好像没有人教过一样,这也太容易被议论。

      大阿姊好心想管教,可是阿兄不让。不让不就这样了吗?并没有什么好处啊。她才新婚,十六岁多,没有人教,自然不大懂得怎么做一个得体的“主母”。

      商昔担忧,但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只好皱皱眉头,暗自希冀她们不要讨论太多。

      但这是不可能的。

      傅以皎走出院门,就把糖随手丢给前方一位小娘子:“我以为二郎君多么与众不同,到头来也是看脸娶妻。这也太没有礼数,发糖给我们做什么?”饴糖只是晚辈对长辈的小礼节。

      “女公子以为我们是来和她一起玩耍而已。”魏寻雁低声开口,“也是好心。”

      傅以皎看一眼这表姐,不屑多说。

      寻雁是庶出,生母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她不喜欢多和她交际。虽然前后被阿兄和大翁主教训过,说以嫡庶论高低是比看官职下菜碟还要狭隘的心思,她也不管。

      她凭什么在意?她阿兄是傅以存,和少主公好得用一把剑,她又不会被怎么样。

      虽然她母亲的确是气死了阿兄的母亲,可谁让她是在那之后才出生的?久而久之,阿兄其实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母亲早就和她说,一个少年郎君对着比自己小那么多、又不知事的妹妹,无论多少恨意,最终都会发挥不出来。

      果然如此。

      有一年,母亲不准任何女使陪着,指使她一个人在凛冬时节孤零零去敲阿兄的门,一边哭一边哀唤阿兄。敲到第四次,那门就开了,少年郎完全无可奈何,垂目抱她进屋。

      小以皎对母亲心服口服。

      懂得顺应人心太重要了,和谁过、怎么过,都能过下去,甚至和美貌家世一样重要。可惜太多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懂人心。

      她瞬间觉得二郎君这女公子没有什么好忌惮——不够聪明。

      直到用饭,老夫人都没有露面。商昀座次最高,临溪和商昔次之,楚蕴坐在一旁偏桌讲话打点。小昔又咬耳朵:“大嫂太傻了。”

      大郎君的妾室也是家里的女眷,那可是有名牒的,晋阳城里的人就不会不给颜面。出现次数多了,别人逐渐也就习惯。拱手让出来,真的太傻了。

      临溪没心思理这句话,她在紧张一件事。

      过一会要画画。

      画技是最难短时间内改良的技艺,一旦画出来,高低又瞬间一目了然。她知道她肯定要被笑话,可是……

      还好还好,轻鸿更是一点也不会。

      可是麻烦更大了,连累凉州人都被看不起怎么办?远嫁的小娘子最容易被男方家这边取笑打压了。

      她竟然沦落到这地步,可恶。临溪暗暗握拳,背地里笑笑也就算了,如果直接嘲笑她的画作,她就——

      可是老夫人已经委婉说了,不要总给二郎闯祸。小娘子们家里的父兄都是有官职在身上的,闹翻了也没好处。

      她低下头。

      到了未时,素素下阶揭画眼:碎春。

      画春天很简单,碎春就不知是何意义了,这是什么鬼题。临溪心里暗叫不妙,捏紧紫毫笔,偷偷直起身瞄了一眼商昀,大阿姊随即面无表情遮住她那张银光纸。

      商昔也低头开始画了。

      魏寻雁先搁笔。

      老夫人叫她拿过去看,过了片刻,连连赞叹摇头。素素举高展示画作,是入春后解冻的汾河,大浪随柳絮春风而去,开出无数碎碎的浪花,笔触细腻,结构严正。

      临溪下意识跟着使劲鼓掌,被商昀看了一眼半空白的纸张,立刻俯身捂住。

      小商昔兴奋:“阿母,我的我的!”

      素素再次举高。

      是专注柳树柳梢的画作,无数枝桠连接着下一枝,长出细碎的纹理,银光纸中间另开出一朵花瓣形的碎格。临溪惊叹,小瑰宝这已经很有修养了啊,家里竟然还不满意。

      傅以皎画的也不错。专于一株海棠,花瓣缠绕卷枝,留出小而碎的格子。

      楚蕴想法类似,无非画了一丛花束,阳光穿过裂隙,再投入不远处的窗棂之内。这幅也不错。

      轮到孟清菡,临溪即刻睁大眼睛。

      是一幅横向长轴画,树、花、河流、山峰轮流而过,只一枚树叶从高飞到低,再飞高,是为春的信使。这幅画里解的碎字并非细碎,而是碎片。

      众人鼓掌时最用力,邓竟思也说,要把这幅排在第一。

      商昀看见身旁翩翩一瞬间的低落与自卑,小娘子垂下眉眼而不发一词。不动声色观望四周,迅速将两张银光纸调换。

      临溪惊讶——

      原来她二人的画案离得最近,离主座又有一面屏风,是这个原因。

      邓竟思已经说:“翩翩,让我看看你的。”

      她本能拿起来,在这瞬间自己先看清了,随后交上去。邓竟思明显意外,素素也微微一顿,还是举高。

      商昀解的碎是碎裂。

      春天到来了,然而石羊河边依旧存留着去岁冬日战死的凉州将士,骸骨未能归乡,却渐渐发白碎裂,一旁是空无一人的城楼。这就是他们的春天。

      院内一静。

      冠英侯是武将世家,这幅画无论如何要排第一的。就算认出是大女儿笔迹,明面上,邓竟思也不得不这么做:“那还是……素素,记辛巳年五月初一踏青春宴,画作是翩翩第一。”

      临溪不安低下头。因为她又淡淡说:“栀子,看一看你的。”

      “不必了。”商昀得体微笑,“小娘子们的春日乐趣,我不好抢人风头。”

      之后就可以自行游乐作画。魏寻雁是商昀的人,早就知情,倒没有说什么。商昀的画很好认,她一眼就看出来。

      轻鸿使劲挠临溪:“作弊!作弊!”

      “我也不想的!”临溪大叫,“是阿姊突然……”

      被轻鸿捂住唇:“别自己说。”

      又好奇:“那你画的什么?”

      堂屋内,老夫人正对着一幅画吹胡子瞪眼。

      根本就没画!写一截空一小截,这样去写了一个春的大字,仅此而已。“碎春”。

      几位亲近的女使都笑作一团,商昔更是捂住腹部。

      “栀子啊栀子。”邓竟思自己都在笑,“你护着她做什么?就该叫所有人都看看,这是什么稀罕女公子。”

      “她几乎是根本不会作画。”商昀亦微微勾唇,“为难她做什么,母亲明知道她不会画画。若是叫众人抚琴,她大可以不出糗的。”因为琴不教就太过头了,琴是所有仪节之首,世家礼仪根基中的的根基,姬昱不可能不教。

      不过,也只教了琴。

      邓竟思就把那张银光纸晃得作响:“还不是你弟弟的好眼光!”

      临溪拉着轻鸿,一起跟魏寻雁学基本的笔法。她就自卑了那么一小会,不会就不会,不会的事情,可以慢慢开始学呀。

      姑臧没有那么好的女夫子,这又不是她的错。

      寻雁找了一株玉兰,教她们花卉的勾勒。正在铺新的银光纸,听见隔壁院落里的声音:“反正,我就是知道那是大翁主的画,才不是她自己的。”

      孟清菡劝阻:“表妹……”

      傅以皎还在说:“她看起来就是不会画画的,凉州女子会什么呀。我看她们倒是会不脱鞋履就上榻。”

      一阵低低的笑声。

      临溪握拳。

      楚蕴试图阻止:“女公子慎言。我家二夫人有她自己的长处。”

      “长得好看而已。不过至少好看,她那个朋友有什么长处?也跟着她作威作福。”傅以皎冷冷道,“生得就一副呆傻模样,不知道以为脑子不好使呢……粗鄙得很,还想嫁给我阿兄,嫁给我家的圂奴我阿母都不要。”

      她对姬临溪倒是不怎么在意,但是很介意有人要和她抢阿兄。原本她就发觉近两年,阿兄好像有些不满自己。再说了,凉州这种商贾女凭什么?

      “翩翩!”

      轻鸿发怔。魏寻雁一个人制止不成,临溪已经直接丢下紫毫笔,三步助跑,飞快爬上两座小院落的围墙,之后直接跳下去,那头传来低低惊呼。人才落地,已经随手抄起院中一只小胡床,大步朝傅以皎走过去——

      “二夫人!”楚蕴惊叫提醒,“她阿兄是傅将军——”

      这些与二郎君交情至深的郎将,家中女眷是没有人怠慢的,至少在晋阳城是。傅以皎也被三两小娘子挡着,神色焦急,希望制止这个小插曲。

      “她阿兄是皇帝老儿也不好使!”临溪被几位女使拦下,愤怒指着傅以皎,“你笑话我可以,欺负我的朋友,就不可以!”

      扭头冲匆忙闯进来的望舒大吼:“去拿我的剑来!”

      “夫人!”楚蕴低声,“夫人慎言。”

      望舒不敢动,临溪已经大声道:“你是我从凉州带来的!记住你自己是从凉州来的!去拿我的剑来!”

      以姬临溪的性格,这句话已经很重很重了,她又皱眉片刻,终于回过身往新宅疾奔。

      “夫人,不可如此。”楚蕴还在努力挽回,“不可……”

      “滚开!”临溪力气大,挣脱了三个小娘子的束缚,推开孟清菡在内的另外两个,冲到傅以皎跟前,抓住她肩头就往后推,“道歉!”

      “我不!”傅以皎也不是吃素的,大叫道,“我说的是她,又不是你!她不高兴,她就去闹,叫人作证我说了什么再说。轮得着你要我道歉吗?”

      轻鸿怎么敢要她道歉,她抱着临溪的肩膀,低下眼睛。临溪气得要命,抬手又要打,又被两个小娘子拖住胳膊:“二夫人——”

      不止阿兄是少主公心腹,光说母亲是魏家女,且出自戍卫城防的魏将军那一房,就已经是很高贵的家世了。闹大了不说谁护着谁,才嫁来一个月的女君和晋阳高门女公子,事态根本不好看。

      “滚开!”临溪一腿踹开一个,“我警告你们别管我,到时候要你们好看——”

      小菀青气喘吁吁飞奔而来,大声叫:“女公子!”

      她举高,用力把剑扔过来。临溪接住,一把抽出来,直指傅以皎颊面:“我再说一次,道歉。”

      “翩翩!”轻鸿快哭了,“翩翩,要不——”

      “算不了!”临溪抬高剑锋一寸,“道歉!听没听到?”

      两人正在僵持,院门被一脚踹开,商昀铁青着脸快步迈入。当头看见这个架势,深呼吸再深呼吸,方道:“翩翩,给阿姊一个颜面。把剑放下。”

      临溪不动。

      “放下。”商昀抬手,微微抓住剑身,加重语气,“翩翩,放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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