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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暗流 ...

  •   姬临溪退后一步,无措看着楚蕴。

      很显然,她并不是擅长回应各类微妙情绪的人。脖颈微微探出一截,迟疑挥了挥手掌:“你确定要和我说吗?”

      两边的女使都错愕望着她。

      “我是可以听啦。”临溪为难,“可是……可是我说话并不管用啊。你想在家里过得好一些,不如去和母亲还有阿姊处好关系。”

      看见伤痕,又赶紧补充:“不过如果你想跟我聊聊天,我还是很有空的。”

      她带尚楚蕴回了自己院里,叫人倒好酪浆,不自在挠了挠耳朵,还是事先声明:“我之前揭穿你,是因为看出你撒谎,就那么简单,不是非要刁难。你要如何,那与我可无关啊!”

      楚蕴身旁女使已经连连侧目了——实在是没有见过这种性情的女公子,像一把活蹦乱跳的小剪刀。

      在尚楚蕴并不漫长的、十七年的人生里,始终恨着一个人。

      她的母亲。

      平民女给高官做妾就像喝水用饭一样寻常,她从不曾因为这个而轻视母亲;为他们生下儿子则像进气出气一样必须,她也不曾因为这个而鄙夷母亲。

      给人做女儿做到这一份上,她自觉已经够了。

      母亲帮她变成官宦之女,她不觉得自己就随之变得高贵,温和对待府中下人;母亲带着她在家中做小伏低,要她给长姐端水讨好,她也从未自怨自艾,依旧该读书时努力读书,得到女夫子最多的夸赞。

      做人做到这一份上,她也自问问心无愧。

      在她出生半年后,是另一位小娘诞下了尚繁最小的儿子。

      母亲同这位小娘互相憎恶,她依旧选择理解;直到某一天,她忽然发觉,这憎恶是被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母亲会动辄殴打她,质问为什么是她,也许不是她,就是自己得到儿子。她还是原谅了,她知道母亲的娘家极贫寒,是把女儿卖来功曹府,换到三石米。

      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值三石米,就是这世间的物价。

      她都原谅了,因为她知道,这世间不是非黑即白。她能够吃饱饭、冬日也穿暖,这是童年的阿母所无法想象的,她有责任包容她母亲所经历的苦楚。除了她,没有人还愿意倾听她的母亲。

      直到十一岁那一年。有一日,其他府邸的小娘子来府上做客。那也是小娘所出的女孩,她的母亲也想要儿子却未能成功,可是,她依旧能够和她的母亲撒娇。

      楚蕴第一次感到困惑。

      “阿娘说虽然她只想要儿子不想要我,有了我,也只有我,那就好好养呗,还能怎么办。”那小娘子笑嘻嘻,“算啦。女夫子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个世上的人心,都是很复杂的。”

      尚楚蕴呆住了。

      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不是绝对的好与坏——她的心给了母亲那么多体谅,却刻意忽略种种迹象,不过就只是并不爱她。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她看见饱受期待出生、神采飞扬的小商昔不会难过,看见永远端庄尊贵的大翁主,也不会感到失落。她理解,那是人与人的家世不同。

      但当发现原来即使不那么好运的小娘子,过着比她更庸常的生活,吃食甚至还不及她的份例——即便如此,一个怀有慈心的阿母也可以不必每天打女儿时,她开始前所未有地痛恨母亲。

      父亲也根本不在意她,管吃管喝唯独就不管她,不会骂,当然更不屑打。她好像恨不起来他,她只能恨挥向自己的竹鞭。

      她甚至宁愿那是戒尺,还可以自欺欺人,只是管教严苛。偏偏是痛得死去活来的竹鞭。

      事态在十三岁迎来转机。

      因为她渐渐长开了。父亲端详许久,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蕴儿长大怕是有些前途啊,你以后不准再打了。”

      原来他知道她总是挨打,他只是不在意。她模模糊糊地想。

      她的目标始起初很明确,但她也很聪明。十五岁时,她鼓动一位原本就心仪少主公、十七岁的阿姊,买通酒肆,身着轻纱等候。

      每一步都是她教的,然而结果却是刀柄悬颈。阿姊的兄长被叫过去斥责一顿,阿姊本人也被母亲禁足三年。

      尚楚蕴迟疑了。她也不能冒险,她比很多人都聪明。

      她又观望一次。这次却是更惨烈了,那女子直接被亲兵架起来,活生生扔出门。父亲兄长吓得连夜上门致歉,大翁主终于出面说无事,离开时,那老父亲腿都打抖。

      这两次过后,没有任何女子敢再去叨扰那位性情极其寒冷且凌厉的少主公。

      他不一样,实在不一样。他简直都不是不接招,是看见女子的招,厌烦只想杀人。

      她也果断放弃。一旦背上这种名声,不可能再往高处嫁了。她不是非要这个男子帮她离开家。

      但尚楚蕴其实明白,越是这种人,大抵越是忠贞坚毅。

      她不信这世上有不需要女子陪伴的男子——绝无可能,食色性也,这是人之本源,没有男子的意志坚定到不需要,圣人也不可能。

      什么高坐明堂山河社稷,私底下谁知道多不堪?圣贤和凡人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更擅长骗人。

      谁将黔首骗得发昏,谁就顺利成为圣人,从孔夫子到泰山封禅,世间事不过如此。她冷冷想。

      商曜之所以厌恶抵触,只不过因为那都不是他想要的。如果遇到想要的,照样掏心掏肺。

      无非这个想不想要全然是他自己决定,没有争取的余地。

      她不必浪费时间。她也作出了正确的判断。

      她还知道如何俘获一个人。她打心底里觉得大郎君商旸也不错,至少读书很用功,性格也温和,年纪是大了些,也未到而立,不算什么。家世,更是已经到顶了。

      尚楚蕴真的觉着有些女子很蠢。一亩三分地还要斗个不停,怎么就不明白呢?皇帝的宫女,都比农夫的挚爱过得好。

      她就这么打定主意。

      她歪过头:“实则想要世道真正革新,都更需要治世文臣。远有商鞅,近有董仲舒,打下来的东西又不稳妥。始皇帝何等英明神武,不过二世而亡,又如何呢?声教文脉才能够源远流长。”

      脸颊红一红,羞涩垂眸:“我是乱说的,大郎君勿怪。”

      他温润看着她,慢慢伸出手来。

      那一刻尚楚蕴知道,传闻中大郎君和夫人那么多的青梅竹马伉俪情深,都被她撕开了。她感到对不住那位温柔友善的夫人——她见过那位夫人施粥,在凛冬时节,得到流民跪谢。

      却也感到一种古怪的解气,原来所谓女子的好运,好运女子的人生,也都这么脆弱。

      从前在晋阳城里,谁不羡慕度辽将军家的无双娘子呢?竟然不过如此吗?她甚至是凭空猜的啊,一个二十七岁郁郁寡欢,一个十七岁就得到爵位。这也太好猜了,男子就这么简单吗?

      但他十分犹豫愧疚。他是真的依旧爱着那位夫人。

      但他也有些爱她,这就是接招的后果。一着不慎,所有唯一的圆满都结束,从前那些胸有成竹,变成明晃晃的刺眼反证。

      许多人替无双打抱不平,她们看不起她低微的家世,也看不惯她将温文儒雅的大郎君抢走。

      尚楚蕴冷眼旁观,她一点也不往心里去。因为母亲做梦都没想到大郎君竟然愿意纳她进府,一时间怕她怕得要命。她已经彻底地解气了。

      直到,姬临溪的名讳出现在晋阳各路小娘子口中。

      哪怕是凉州来的外人也可以拥有一切,哪怕毫无人脉也可以得到所有尊荣,哪怕尚未露面也可以被定论“绝对不能得罪”,哪怕父亲是降臣也可以坐地起价——她不是三石米,她仿佛是无价之宝。

      连一起进门,自己都被认为不配。母亲瞬间又讥讽地笑,说临出门被叫停的姻亲,绝对成不了了。

      她漠然看着母亲。

      如果姬临溪真的身份尊贵,譬如洛阳公主,尚楚蕴还是会接受的,但并没有。谁不知道凉州已经归附?她父亲连个将军都不是,听说年纪也大了,如今射箭都不上靶。

      说实在话,如果屈尊跟着女儿来晋阳,大抵也就她父亲这官位,真不算什么。

      凉州人是外来的,做妾也一样,凭什么明媒正娶。她父母要礼遇时,人人都是这么想,说从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门楣。

      但尚楚蕴只是想,她不用经历这些——她竟然不用经历这些。

      她父母竟然宁愿留她在姑臧,也不冒一丁点女儿被降为妾室的风险——这不对吧?她父亲算个什么?

      连并州众位大将军的女儿,如果能够给少主公做妾,家中都会绝无二话、喜气洋洋。因为他有多重要,女儿就有多不重要,这是很简单的买卖。

      楚蕴总是在做买卖,做自己的,也做别人的,她以为做成功买卖是改良人生的唯一途径。却第一回惊奇地发现,有的小娘子生下来不是货物。

      楚蕴抬起头去,再次看定她。临溪,清婉端庄的名字,但本人一点不符,托腮在拨一炉香,好奇问她:“佛经是什么?”

      她回过神,答道:“是一些教会人如何过好今生的道理。”

      “靠对来世的期许?”临溪反问,“其实你心里知道来世全是假的吧?死了就是死啦。”

      “那要百姓怎么办呢。”楚蕴依旧温和,“有人生来是王公贵族,有人生来是卑贱奴隶,想改变只能造反,造反的十有九死。所以人生苦短几十年,难道连幻想也不准吗?”

      她赢了。因为临溪想了想,最终没能反驳。

      “女公子或许是一直不需要知道一个道理。”楚蕴微微挽了挽袖口,“但世间事都是这样的。知道别人欠缺什么,再去营造某种境遇,就很容易达到目的了。”

      临溪一怔,抬起眼睛。

      “譬如文臣怀才不遇,你就告诉他,他的机遇在后头,只要活得够久,等到治世那一天,就轮到他的天下。”她不疾不徐说,“譬如夫君明明已经变心,你就告诉正室夫人,那都是为了生儿子,就算夜间人在其他女子的院里,心也还是在她身上……她们真的会信。”

      “放肆!”临溪猛地起身,“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挑衅阿嫂吗?”

      “没有什么意思。”楚蕴微笑,“是想说,女公子欲同老夫人修和,做羊肉汤有什么用呢?去说服二郎君,多对老夫人软语,适当提拔邓家的郎君,比什么都紧要。”

      临溪惊疑不定,警惕望着她,不语。

      “不过这事是太难了。”她又说,“少主公连女公子的父亲都不愿意重用。先前备婚时,太公都说大不了先给姬使君一个西河郡守做着,离晋阳也近。他可是一口回绝。那西河郡守是少主公从前在军中的军屯长,相比之下,他不肯交给自己的岳丈。”

      望舒倏地按住临溪肩头。

      临溪镇定道:“你懂什么?凉州方能让我父亲发挥才能。羌乱是我父亲一手经营平息多年,难道拱手让给并州官吏?”

      “可是,羌人二十年来都闹不起来了。”楚蕴靠近,“别看明面上是使君和明府的高低,凉州边远,西河郡却地处关中与并州交际,十分险要,积攒政绩的好地方。”

      “那有什么。”临溪一抬下颌,“我父亲哪怕只是一介布衣,我也照样……”

      楚蕴含笑看着她的眼睛:“平民皇后有一个好下场么?”

      望舒暗暗心惊,只觉得晋阳城实在是没有一个吃素的,听见临溪强硬回道:“我父亲有自己的仕途,今后不会吃亏的。”

      “那也是。”楚蕴收了一收陶碗,“令尊令堂待女公子极好。那女儿的前途有了,自然是不必担忧。”

      姬临溪等赶走人,回房连连拍胸脯:“一个比一个狡猾!”

      “她说的西河郡守的事。”望舒皱眉,“还好我们之前没有拿官职试探过少主公。”

      见临溪怔怔坐下,知道这是怎么都还是听进心里去了,忍不住提醒:“夫人别理她啊,她就是故意这样说的。”

      临溪小声:“其实夫君和我说过了。”

      望舒惊讶。

      “他说西河郡内容复杂,我父亲处理不好。未来几年局面动荡,更不适合让阿父拿来冒险。”临溪咕哝,“阿父很了解凉州,可是的确不了解关中。他肯定不会哄我的。”

      “那就好。”望舒犹豫,“这女公子也是个七窍玲珑心,比大夫人难相处多了。夫人以后不要单独见她,容易出事。”

      “我知道了。”临溪轻声,“你去甘昭那里再点一遍行装,下午遣人送去装车吧,不要耽误明早开拔。”

      她自己坐在窗下,渐渐出神。

      “女公子不怕那位夫人和少主公说吗?”

      楚蕴读着简牍,不以为意:“别的事她会说。涉及她父亲的官职,不会开口的。”

      “这女子的性格真……真胡闹。”她的女使霓裳低声感叹,“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楚蕴闻言放下竹简,淡淡笑了一下:“你觉得凭借什么?”

      “家世?”

      “那点家世在如今的晋阳算个什么。”楚蕴拨了一拨灯芯,“凭借是二郎君在马背上。所以,她就可以为所欲为。”

      霓裳抿唇。

      “有朝一日如果换大郎君说了算,”楚蕴稍稍一停,“可以为所欲为的就是别人了。”

      霓裳不禁多看她一眼,看清少女脸上若有若无的坚毅与深沉,心下亦微微一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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