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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楚蕴 ...

  •   临溪踏入正院时,院落里已经站满各房女君身旁的女使。她从望舒手里接过漆盘,里面是一盅当归生姜羊肉汤,还冒着热气。深呼吸一次,方叫人传话。

      商昀偏过脸:“请进来。”

      “晾一晾。”老夫人制止,“说我还在洗漱,叫站一刻钟。”

      尚楚蕴坐在一旁,乖顺拿一柄瓷勺在搅晃汤药,闻言垂下脖颈去,非礼勿听的姿态。

      商昀也没正眼瞧她,只说:“母亲这是何必。”

      邓竟思回道:“我不喜欢有人来家里作威作福。”

      “真正作威作福的是你小儿子。”商昀擦了擦手,“你气他,拿他的新妇出气。有什么用?二郎今后更不和我们说话。”

      “我小儿子那是我亲生的,再顽劣也是我儿子。”她母亲就哼一声道,“算啦,我不跟他计较。冷铁一样的小儿郎……”

      骂着骂着,欣慰与爱意最终还是跑出来,但那女公子就没有这样的好待遇了。商昀轻叹一口气,让秋晨去把临溪接进屋,看人探头探脑、谨小慎微,心下一软:“翩翩今日这么早?”

      二郎院里巳时才会有动静。她们已经总结出时辰的规律,也知道是女君怠惰。

      “来看望母亲。”临溪赶紧上前,“我起来叫人煲了羊肉汤!”

      她是真诚的,表情也是。邓竟思指腹错了错,没有立刻开口,一旁尚楚蕴忽然轻轻一笑:“二夫人用心了。但是,老夫人近来不适宜进这些油腻汤水啊。”

      她的笑容是温和而礼貌的。所以临溪没有多想,呀一声道歉:“我不知道……”

      邓竟思瞥楚蕴一眼。

      “无妨的。我拿走,叫霏霏和肃儿喝了。”商昀打断,“回头我叫人写给你一个名目,是母亲一向喜欢的吃食。你再准备时,多留个心眼。”

      “多谢阿姊。”临溪偷偷看了看邓竟思,“我下回注意。”

      她终于抬起脸:“小事情,难为你起这么早。今日二郎去哪里了?”

      “和韩熙良去城郊巡视。毕竟后日就动身去邺城,许多事还要准备。”临溪答得清楚,“他昨夜和我说,快的话,六月底前就回晋阳来。”

      邓竟思这才满意了些,又说:“他许多事不和家里讲,你既然知道,就多和我们说说。这孩子性情冷,做父母的拿他没有一点办法,你给人做媳妇的,要圆融些,联结舅姑。明不明白?”

      商昀以眼色暗示临溪配合。

      临溪浑身不自在,但还是抿唇:“我明白了。”

      “你二人感情好,我其实从没说过不高兴的。”邓竟思终于示意素素奉茶,“他那种人,能娶到心仪的女子,我做母亲的不会不高兴。可是你不能和他犟到一处去,那和家中亲眷要怎么相处?”

      “是。”

      开天辟地!头一回见到这小娘子听话受教的模样,邓竟思心里舒畅多了,拍拍她的手:“我也是为你好——翩翩,你生得这么好看,脾性柔婉一些,对你也有好处的。”

      他一开始喜欢我就不是喜欢我柔婉啊,你们根本不明白。

      临溪忍住了,只乖乖坐着。但是听到中途,眼皮子又往下落,听见商昀起身告辞,立刻跟着跳起来:“我也回去了。”

      “回吧。”邓竟思今日不和她生气,“回去再打点打点二郎的行装,不要错漏。”

      “是,母亲。”

      邓竟思满意挥一挥手,又看向尚楚蕴:“你留下,替我念完那卷经文。”

      “是,夫人。”

      临溪耳朵一立,出了院门才多嘴问:“阿姊,是什么经文?”

      “是佛理。”商昀解释,“你大约没怎么听过。是西域一种经学,如今在洛阳很盛行,母亲去年见过了几位僧人,也十分敬服。”

      临溪应了一声,又问:“那尚家娘子怎么会念呢?”

      “她从前在家里要帮尚夫人念。”商昀迈出院外,“二郎不在,你没有事做,也可以去听。”

      “我不信这些。”

      “慎言。”商昀看她,“是二郎叫你来点卯?”

      “是我自己想到的。”临溪踢开一枚小石子,“再不来,我要没有日子过了。”

      商昀微微笑弯脸庞:“你聪明着,先前是不愿意。”

      临溪心里惦记着魏书达官职的事,也不想和她说太多,只是埋头走路,闷声回:“如今愿意了。”

      “翩翩。”

      临溪回头。

      商昀走上前,抬手替她整理衣领:“嫁作人妇就是这样。有许多的不得已,不再是从前做女公子时候,并不意味就不能过出好的日子。你一些些妥协就对这个家好,也是因为你真正地来到了这个家,不必想太多。有二郎同你一生一世,迟早有你说了算的时候。是也不是?”

      临溪呆呆站在原地,心中近乎咆哮:商长叙,你这是有个什么精明阿姊!拿捏人心至此!

      “你最紧要的,是与二郎一直好下去。”商昀收回手,“稳住他,就能稳住你在晋阳的好日子。在此之上,偶尔考虑阿母怎么想,我怎么想,才是有用的。”

      “肃儿要去府学,我先走一步。”

      临溪回到房里,先感慨几句商昀的聪慧,又忍不住思索那佛经。虽然世家贵妇念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尚楚蕴有这个长处,今后能多在老夫人面前露脸,无双阿嫂肯定不高兴。她烦恼蜷在窗下,又想,这人怎么这么有才?长得好看,会念诗,还会读佛经。

      真可惜,如果家世再好些,或许不至于给人做妾……但也不是的,不是只有家世低微的女子才做妾,全看父兄怎么安排。如若皇帝需要,公主也得做妾。

      她这样说,望舒微微惊讶:“我以为女公子会看不起她,毕竟撒过那样的谎。”

      “也不是吧。”临溪皱眉,“我肯定不喜欢她,无双阿嫂也不喜欢她。但是总觉得,许多事……总之,不能只看到别人不好的一面。也许她有苦衷吧。”

      说到底,无双都忍了,她去出头做什么?

      晚上只有她自己用饭,一边吃一边嘀嘀咕咕在翻一卷诗文,说是洛阳一个什么绝世才子的新作,几个月内已经传遍关中。她读了好几遍,还是读不出什么名堂,困惑地思索。

      “最烦写诗的人了!”

      菀青在旁边抱着陶碗吃饭,闻言靠过来:“怎么说?”

      “黄卷点大的事,写得神乎其神。”临溪眉头皱得更紧,“我都不知道,风把叶子刮下来,有什么好写?他写了一大段!”

      望舒在一边做女红,轻声笑起来:“女公子是没有耐心看。急性子。”

      “也是。”临溪用力咬着饼,“我看看这个平仄啊……”

      “做什么样子。”

      外头调侃而又清朗的一声。她抬起头,商曜解着甲进屋,示意望舒上饭菜,直接坐下来:“酸掉牙。有什么好看?”

      “你懂什么。”她坐在塌上晃小腿,“你也是个没有情趣的。”

      临溪身体落下去,坐到他身侧,眨一眨眼睛:“少主公,我来服侍你用饭。”

      商曜一怔,下意识后退:“你作甚……”下毒了?

      “我今日是美娇娘啊。”她主动挽起袖口,“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讨婆母欢喜,得夫君欢心!姬翩翩即将蜕变!”

      “再多说一个字,我真吃不下了。”他毫不客气推开,自顾自用饭,“姬翩翩,别在这里作怪吓人。”

      一屋子人都欢快笑了。她气呼呼抱起胳膊:“我如今可是读诗的人了,你这么粗俗,我们不般配了。”

      “我就不读诗。”他拿胡饼塞住她的嘴,轻快道,“怀才不遇,怀才不遇,怀才不遇,读来读去——都是这四个字。无趣。十六岁就去杀掉十个匈奴人,绝不可能怀才不遇。”

      “你还挺有见解。”她含糊说了,拿开胡饼,“你今日心情很好。”

      “好。”他靠近她,下颌微抬,“洛阳八百里加急文书——皇帝老儿病倒了。”

      临溪一怔,让菀青和望舒自行离开,这才急切问他:“一病不起那种病?还是小病绵延那种?”

      “后者不值得八百里加急。”商曜低着头笑,“刘煜立刻封锁消息,不许人知道。或许都不是一病不起,是危急关头,性命垂危。”

      “那你……”也是白问。诸侯王到了这份上,在洛阳没有人脉眼线信使的,可以直接遣人看墓地风水了。

      “城阳王想要皇位吗?”临溪担忧,“我伯父大约是他的人……那时候何敞想要我,父亲托伯父去要了口信,城阳王承诺这事他一定向着我们姬家,不用怕他妻弟。阿父才敢强硬回绝。”

      商曜明显一顿,抬起眼睛重复:“想要你?”

      “啊……嗯。”她低头抠桌案一角,“我没有礼貌,不讨人喜欢,可是确实长得很漂亮啊。所以总是招来很多祸端。”

      自己这么说自己,也是没谁了。何敞就死在他手里,倒不至于往心里去。商曜一笑,放下木著,示意她凑近。

      她就把耳朵贴过来。

      他靠着她耳朵的轮廓,气音问:“我是福是祸?”

      “不知道,是竖子。”她耳朵红得厉害,“好了——说正事!”

      “正事就是,河南会出岔子。”他瞬间恢复平淡神色,“先隔岸观火,不急于一时。刘煜称帝或挟天子,那都是他的事。”

      临溪还是忧虑一件事:“我伯父……我大伯父是我们姬家承袭祖父官职的人,他这辈子留在朝廷里,也没有的选。今后万一撕破脸,你好歹救他一命。”

      商曜拿方巾擦了擦嘴角,简单解释:“我们成婚,你伯父送来的贺礼之丰厚远超贺诸侯王新婚规格。明面上不能多说,你猜是什么用意?”

      她瞬间松一口气,又确认:“还有我父母——夫君,凉州一旦有事,你肯定会施以援手的。”

      语毕,轻轻抱住他的肩膀:“你最好了。”

      商曜只淡然说:“你父亲就是对我用美人计。”但到底没有否认。

      临溪早回过神了。这么些年不许凉州任何高官替儿子觊觎她,但他人一到了姑臧,姬昱那叫一个积极推动,唯一的孩儿远嫁来晋阳,他竟然那么高兴。她想到这件事喜忧参半,承认父母高瞻远瞩,同时也不免感到怅然。

      果然女子自己家里靠不住,只能靠选个好郎婿破局了。她这样的容貌,不止义兄知道可以利用,别人也清楚。

      那就不是他家里女眷这些你来我往无伤大雅的事,她这辈子都会落难。

      但有他护着她,她最大的委屈就是在他母亲面前听那些不阴不阳不冷不热的鬼话,对她这种心大的人而言,杀伤力微乎其微。

      思及此,临溪也不再那么埋怨,第二天又热情去露脸。她这人嘴碎,接话又多半不在人家想要的点上,出现多了其实也招人烦。邓竟思坚持不过两刻钟就托辞休憩,示意她可以走。

      目前为止,除了轻鸿和商曜,基本没人受得了她。

      临溪蹦蹦跳跳离开,过了二门,被一道柔和女声叫住:“二夫人。”

      她站住脚步,看见尚楚蕴。

      临溪揭穿过假孕的事,两个人闹得不愉快,她摸不准对方来意,只好谨慎看回去。

      楚蕴走近,忽然就撩开袖管,忽然就哽咽:“你是不是很厌恶我?”

      临溪当头看见手臂上的错综深刻伤痕,大为惊愕,脱口道:“大兄他——”

      “不是。不是大郎君。”楚蕴默默垂泪,“是我阿父阿母。”

      “我是在家中实在待不下去了,才使出下策来府里的……我知道你们心中都鄙夷万分。”漂亮而哀伤的眼睛抬起来,“可是我这一生,实在没有法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楚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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