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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人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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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医士收了针,安慰商昀:“不妨事。老夫人是近日心绪不宁,突然起身时血脉又流通受塞,以至一时昏厥。用两副药就好了。”
商昀松了口气,示意秋晨送医士出去,方看向弟弟:“二郎……”
连商焕亦加重语气:“二郎,去服个软。”
临溪缩在原地,竭力不被众人注意到。看见商曜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回过身,弯腰大步迈入帷帐,低声叫了一句母亲。
她知道这是必然的,无可厚非的一件事——只是默默垂下脑袋。
等老夫人苏醒,她不得不上前问安。然而不知为何,老人一看见她,反而让她过去近前,握住手半晌,微微阖眼。她不明所以,心里只想着不能给他丢人,连忙恭敬倾身。
好在也没旁的事,并不需要临溪侍疾。她挽着商曜离开,路过商旸身旁那女子,只觉低眉敛目十分温顺,隐约听见主动要留下来陪夜,也没多想。
回了院里,商曜先行去沐浴,望舒压低音量:“夫人,说几句好话。”
“我知晓。”临溪郁闷,“她突然对我好了一下,像是给我台阶。如果我不搭理,她儿子就会觉得是我的不是了。”
她聪明得很,其实望舒不需要多说。只是回头想想,难免担忧:“这一家子为人处世,实在太懂得进退了……”女公子真能周旋吗?
临溪自己都不知道。洗漱完毕回了帐帷,商曜垂着眼睛在翻一卷帛书,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她心里打鼓,还是先撒娇张手:“抱我上去。”
“娇气。”他嘴上说她,行动上还是照做,任由人在胸前钻着。
她瞄了几眼舆图,清清嗓子问:“你阿母……”
“她既然主动给台阶,就算了。”他依旧盯着舆图一角,随口答她,“别往心里去。”
果然如此。她心里还是惴惴:“她们不喜欢我,我在晋阳怎么办?”
商曜拿开帛书瞧她。
“我能不能也回凉州去呀。”她不大敢看他,硬着头皮问,“我可以算着时日,差不多你回晋阳,我就回来……”
“翩翩。”
她更低下头。
“我——”他明显在迟疑,他不能拿对待下属的态度对待她,所以不能直说;他是很擅长哄她,但有些事又真的不能妥协,最后选择放下帛卷,微微将人抱起来,“你还是不明白我对姻亲的态度。”
她立刻委屈了:“怎么这样说?”
他没来得及开第二句,她已经撒泼打滚:“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收回这句话收回这句话收回这句话收回这句话——”
“收回——我收回。”商曜完全无可奈何,摁住她扭动的双肩喝令,“停!”
她的头发都乱了,像是已经气晕了,只能委屈看着他。
“救命。”他描摹她的眉骨,没有什么语气起伏,“姬临溪,你好好想想你自己——你跟人相亲相爱,就是这个样子。”
她更委屈:“你这就腻了——我杀了你!”
苍天啊。他笑得别开脸,把人紧紧摁在怀里,坚硬腰腹向后倒:“小孩子气——我亲死你。”
亲倒亲不坏,只是她更抱紧他的胸膛,整个人像鱼一样张开爪子和腿扒着他,喃喃:“夫君,夫君。”
她实则已经爱他爱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恨不能一息也不离开他。商曜出神想,原来女子的情意是能感觉到的。
临溪用尽力气抱着他,当真是用尽力气,是想要和他融为一体的力道。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亡,但她在这一瞬间只是胡乱想着,为了眼前这个男子,她可以也愿意牺牲她从前的洒脱——舍弃她曾经有过的自由——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也可以学着做一个教人满意的新妇与儿媳,只要是为了他。
她抬头看他,确认这一刹那他与她如出一辙的柔情,于是轻声说:“你不在晋阳时,我会好好对待母亲,不会乱发脾气。不是因为我怕谁,是因为,那是生育你抚养你的母亲。”
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淡淡欣慰,知道自己再一次做对了。
他从没有说过什么,但也许哪个瞬间同样调侃想着,我商长叙真是娶了一个稚气十足的新妇,读书不多,脾气还大——
会吗?他会吗?
李芝兰万分担忧她不懂经营夫妻关系,实在是多虑了。临溪垂下眼睛,她没法接受失去他,所以就会自发懂得。
更要命的是,她并非贪恋权势,她甚至不在意被他家的女使看出不是什么真正富贵的女郎——不要说和洛阳的公主比,许多事她连晋阳城的世家女郎都比不过。凉州是真正的边陲之地啊,姬昱上哪里去找教她画牡丹还是月季的女夫子?
别人要说她粗鄙,她也没法子。那她就是粗鄙!好了吧?
话说回来,她会说羌语,他们会吗?她还会用匈奴刀具切羊肉,他们会吗?
可是,她太爱他了。她好怕让他失望,怕他渐渐觉得她其实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可爱,光靠可爱也不能做好一个王妃。
一想到这件事或许会发生,她就不想活了。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可她就是爱一个男子啊。她根本不能戒掉爱的心情。
她察觉这一点,也快哭了。以前的姬临溪是不可能同意自己变成这样的,但如今这一切都不可避免地发生,因为她成了婚,又爱夫君爱得要命。
她真的快哭了!
商曜望着她片刻,忽然想通起身,抱住她的脑袋,低声:“不要多心——我没有半点觉得你不对的意思,你是为维护我。只是翩翩,和父母长辈交际,有时不得不考虑方式手段……每个人都是如此。不止是你。”
她一下子又不哭了。
眼睛圆圆的。他笑开来,双手拇指摁住她的眼角:“哭包哭包哭包——娇气包娇气包娇气包。”
“我杀了你。”她瓮声瓮气地说,这一点倒是死性不改,“等以后你常年在我身边,有我耀武扬威的时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拭目以待。”他还是望着她的眼睛,忽然就轻声说,“你真可爱……真可爱。真好。”
其实女子一直也不明白男子。
总以为他们一定要最美貌、最娴静、最知书达理、家中最有权势的。诚然是有道理,但对他这种自诞生始什么都不缺的男子而言,明确感知到“最相爱”,是真正的无与伦比、不可比拟。
就仿佛——仿佛万物瞬间来到暮春与盛夏交界的时节,微风抚平际遇过往所有褶皱,化为涟漪轻盈点缀,静候鬓雪相拥的那一刻。
点缀。所以他轻轻拿指腹点着她的脸颊,凭借这种凹陷,感到自己的人生也随之柔软地折展,弧度是她笑靥的弧度。
莫名其妙。尽管她心里乐开花,嘴上依旧不饶人:“你住嘴!我一早说了今夜不行,小腹有些疼。你这竖子,别引诱我。”
他不疾不徐问:“被我戳的?”
她瞪他。
他又倾身,声音更低:“是昨夜戳太深了么?”
“你这竖子——”她中气十足地骂,“才不是!才不是!你闭嘴。我杀了你。”
“动辄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他拨着她耳畔的碎发,用漫不经心口吻,“夹我就好……我家小翩翩越发精进了。”
她红着脸看他。半晌,扑进他怀里使劲摇头:“不说不说。羞羞。”
商曜一愣,极难得地大笑出声。
外间望舒彻底松了口气,往外开门,低声告知:“无事。甘长史也去睡吧。”
甘昭擦一擦额头,连连叹气:“还好没有闹起来。我以为夫人这个脾性,不会轻易低头。”
望舒不吭声。人都已经嫁进你家了,自己孤苦伶仃在晋阳,难道还像以前一样?
她引甘昭过了回廊,又笑音问:“老夫人是真晕?”
“真的假不了。”甘昭示意她先走,“阿妹不用草木皆兵,就算少主公一时离开,夫人也不会被为难的。说来说去,如今这个家除了太公,没有人敢真的开罪少主公——至于太公,他老人家才懒得寻女眷麻烦呢。”只会觉得,儿子娶谁不都一样?能生儿子就好,不晕血的!
“男子的权势,就是女子的地位。”他苦口婆心,“所以夫人怎么都好过的。你们平时也长个心眼啊,多去老夫人跟前讨好,久而久之关系就好了。”远道而来还不主动迎合,也真是在家里胡作非为惯了。
望舒脚步一顿。
在一个遥远的傍晚,李芝兰低声警告:“盯着翩翩,让她不可恃宠而骄。那位少主公的权势,不是她的权势。”
“男子有了权势,只会觉得妻子也必须服从。这权势不是给女子用的,是拿来叫她听话的。”夫人微微望着窗外,“或者等红颜老去,逼人退位让贤。恃宠而骄仗势欺人,会失去下人的爱戴,时间一长,也就完了。”
望舒偏过头认真地听,间隙发问:“那……”
“夫人为何还是一定要把女公子嫁出去呢?”
“郎主不能把凉州给她。”夫人答,“如今这世道,我只能选一个我认为最可靠的……当然,我如今是这么认为,但实在不行,也就罢了。倘若还是避免不了被休弃,你就告诉我那傻女儿,阿母始终在姑臧等她。她的阿父权势部曲都比不过人家,其实她是没有任何法子的。”
望舒轻轻叹气,回头望见那一豆烛火在这时忽然灭了,只深切希望是一生一世的相拥而眠,不要让女公子经历风霜雨雪。说起来也实在不容易,那样勇敢地嫁过来,并付出满腔赤诚的爱意,不该被辜负。
“待会我们就说,”临溪一边调整发簪,一边叮嘱,“我一大早起来盯着庖厨,炖了这盅汤。别说是我做的!一听就是假的。”
“好呢。”小菀青点头,“我还给霏霏小翁主做了新兜帽。”
临溪接过去端详,捏了捏针脚:“虎头绣得真可爱。”
“以后女公子的孩儿,我也会绣。”菀青兴奋道,“如果也是小小翁主,就绣好多颜色的换着戴。”
阿斫——临溪盯着虎头最末一针的回纹默默出神。阿斫,她以后的孩儿,孩儿长大后,也会知道斫字的来历。她是一刀砍落了一个郎君的心,但也把自己的这一世交给他。她感到惶恐,又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