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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爱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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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下点了一炉檀香,丝丝缕缕升出铜熏炉,云气缭绕。无双翻过一卷竹简,轻声问:“是谁?”
“是二夫人来送吃食,说自己做的糕饼。”江蓠屈膝,“她想见一见夫人。”
“请吧。”
无双微微整理神色,温和笑道:“今日怎么突然过来?还以为二郎临行前,你都要陪着他。”
“我和瑰宝放纸鸢回来。”临溪解着披风,一边轻快答道,“听她说阿嫂病了,特地过来看望。”
“不碍事。”无双叫人斟茶,“你坐。”
“阿嫂这里有茶和檀香。”临溪左看看右看看,“听说都是洛阳才有的呢!”
一旁江蓠都忍不住善意笑了一下,也看出这小娘子长于边陲之地,还真不是大富大贵养出来的,总是这也没见过那也没吃过。
不过,她总是大大方方地讲出来。
无双也笑:“江蓠,去称一两檀香,我送给翩翩。”
“太贵重了。”临溪不好意思,“实在不必……”檀香在时下是极为稀缺的物什,全依靠丝绸道的商人从西域运来,一小管都值一枚金饼。
“你只拿回去试试,我是感到十分安眠。”无双仔细望着她,“翩翩,你长得真好。”
“那时二郎写信回来,说在凉州遇到了心仪的女公子,家里就猜,一定十分美貌。”她笑着说,“一见面果然——是英气十足的美,很不寻常。是一见倾心么?我也算看二郎长大,竟没法想象那场景。”
临溪否认:“没有!不是。他起先对我很坏的。”
语毕,自己先害羞低下头。
倒也不是不好,是情状罕见——“我不喜欢你,但我现下要亲你”。谁知道这男子什么意思?
“当真?”无双只玩笑道,“不过也是。二郎有心思抽空解决人生大事,全家已经感到十分震惊。你说他多温柔体贴,我是一个字不敢信。”
“他从前都没有喜欢过任何小娘子吗?”临溪瞬间倾身,关切盯住无双,“即使有些朦胧好感的……也没有过吗?这人虽然性情讨厌,可是生得很高很好看啊。”
“没有。”无双失笑,“真的没有——我之前就想着,你有机会一定会问。栀子性情不好接近,你才不敢开口。”
临溪立时抬起手,紧紧捂住脸哀嚎:“丢人!”
“人之常情。”无双笑出一声,“不过实在是没有,你想笑就笑吧。二郎在晋阳小娘子心里是煞神中的煞神,谁找他说话都是一句滚,久而久之,哪里敢有?奇了,难道他没有骂过你、叫你滚过?这可是我们二郎君口头禅中的口头禅。”
她放松时说话很有意思,连望舒都听得微微笑起来。看见自家女公子垂眸,双手轻扯动着襦裙,模样害羞又得意:“没有——从没有叫我滚过。而且,是他先喜欢我的!他求着我嫁给他!”
望舒嘴角抽动了下。
“了不起。”无双配合她,拿掌心边缘鼓了两下,“家里也是通过翩翩方才确认,女子对二郎还是有用的。过了十六母亲就劝他相看,他让我们别烦,到时挑个强壮女子生孩子即可——”
“我可一点也不强壮。”临溪就把胳膊抱起来,语气铿锵有力,“风一吹来,我就倒了!”
望舒嘴角又抽了下。
无双拿糕饼递给她,还是笑:“原来你是这种性情——真是万万想不到。我一直以为会是很美、很温顺、知书达理那种女公子,他觉着顺眼,就带回家来。”
临溪听见“知书达理”就谨慎了,立刻追问:“阿嫂读过很多书吗?以后我也要好好念书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等他从邺城回来,发现我成女状元……”
江蓠笑弯腰。
无双被逗得连连笑开,一时间心情也松泛许多,又把临溪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等人走了才低声感慨:“这小女娘近看更是美……且是少见的女子英朗的美。二郎果真只是不声不响,其实什么都要最好。”
“但家世似乎普通。”江蓠疑惑,“凉州刺史,并不如何显赫啊。少主公连洛阳的公主都不要。”
“非也。你们还是不明白。”无双低头整理棋盘,慢声解释,“如今这世道,凉州是一时落难臣服,这就导致她家看起来不怎么样。实则有些东西,或许比谁如今在皇位上还重要……一个能当好边陲刺史的文官,其民心威望声名,都是寻常士子所无法企及的。打天下需要将军,等到要治天下、收拢人心,就需要在读书人间广受赞誉的儒生文人了。这种王妃,她和她的清流父亲,届时会给二郎加分的。”
江蓠闻言,肃然起敬:“也是。二郎君从不做无用的事。”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无双一顿,笑着摇摇头,“他没想这些吧,要她就要她了。二郎这孩子,不就是这种性格。”
她嫁进来时商曜八岁,真的是个小孩子,说一句看着长大根本不为过。她得到的敬重,多半来源于此。
临溪十六岁,在她眼里也还是个妹妹。
她比谁都理解夫君的不甘和愤懑,也承认这个弟弟长大后实在太不给人情面,难免加剧这种失衡。但她坚持认为,有许多事比权势和前程更重要,是以这么多年,还是偏向鼓励商旸和阿弟修好。
也许错了。她给出了她认为正确的建议,但那一直不是夫君想要的,所以等人到中年,他也重新选择了他愿意说话的人。
谁都知道逢迎是一种攻心计,可男人就是戒不掉;谁都希望姻亲里的“第三人”是无知而浅薄的女子,因为美色是低人一等的倚仗,一味以色事他人就不能长久,商旸就会回头。
可惜人的际遇不是话本。人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而鲜活的。经过一个月的观察,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尚楚蕴饱读诗书、举止端庄,甚至有分寸、懂进退。下人和她院里人争起来,她第一个制止致歉,哪里是草包?
听说还劝商旸不要和她置气了——看来吵架时大郎君说的“我看你拿什么和我摆脸色”,已经传出八十里外。
他突然就非要她服软不可。也许因为她已经没有了执掌五原的父亲,也许因为她冷着他伤了他的自尊,也许因为他就是不认为她有资格说,“我不高兴”。
无双望着香炉出神。江蓠沏好茶,忍不住说:“我猜那女公子连茶都没有怎么喝过,她甚至不知道只斟七分,倒满满一杯然后一口灌——天啦,大翁主说得对,这的确不是富贵女郎。和洛阳那些精细女娘怎么比啊?二郎君真是眼光独到……”
“我看到了。”无双打开竹简,随口道,“河西道教会她的比金银玉器重要。”
“檀香?”
轻鸿捏着笔回信,肯定答复:“那大郎君很富贵很富贵。檀香一向只供给洛阳宫廷的,连妃嫔都分不到,内闱只给皇后和太后。”
“是吧。”临溪靠在窗下,解一团丝线玩,“这么富贵的东西,她看起来却像是用惯了。不知道院里藏着多少家财呢。”
“你这人真坏。”轻鸿埋怨,“借着聊天名义,去探人家虚实。”
“不然你以为是那么容易吗?”临溪登时跳下来,反驳,“等你大兄来了,好好看看这是哪里的香。安息,大宛,乌孙,还是康居?不就知道他大兄和哪国的商人来往最多?西域人只认钱,可不在意中原那些弯弯绕绕。我们就可以抢过来。”
“也是。”轻鸿点点头,“他不会自己出面的,肯定嫌经商上不得台面。市集是他的人就行。”
“反正穆家阿兄也不走仕途,你让他去操持,旁人能怎么说。”临溪不以为意,又追问,“檀香是不是信一个什么东西用的东西?”
“‘佛’。”太阳之下就没有轻鸿不知道的事情,精确发了这个音节,“是贵霜国人做出来的东西。说信佛道,下一世就可以过得富贵。如今洛阳有很多僧人,负责带来译经和戒律,听说越来越多贵妇听后信服。如果少主公的阿嫂常年用檀香,你可以留个心眼,他家女眷绝对也听过佛义。”
“我管她们——反正我半个字都不信。”临溪不屑,用力将剑一抛,“我夫君说了,百姓过得不好,是因为皇帝和皇帝的儿子们过得太好了!这样一来,下一世又有什么用?”
“是是是!你夫君说什么都是对的。”轻鸿嫌弃,“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是从前有个叫什么释迦牟尼的人,他反对婆罗门教,得了上天的开悟,之后就四处传扬……所以慢慢也传到我们中原来。阿母说,洛阳如今都有佛像了,佛不看好的事情不可以去做。好吓人的。”
“稀奇!”临溪甩甩头,“这也信那也信,还不如信我呢。”
“你是个什么?”轻鸿拿墨水挥她,“信你有何用?你满脑子只有你家夫君。”
“那是我夫君对我最好啦——”
姬临溪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急着赶回房里,做一个竹简。一日一短痕,每三日刻一长痕,要他带着,记着有多少日不曾见到她,数着还有多少日就可以见到她。
她拿给商曜看,同时可怜伏在他膝上:“我太凄惨——谁家新妇只与夫君燕尔一个月?”
他垂目看着,微微抚摸竹简边缘:“促狭小娘子。”
“我可没有捉弄你。”她翘起两条小腿,一左一右交替晃着,托腮看他,“说起来,你就是去凉州一趟,把婚姻大事办好了——”
“据我所知,邺城没有勾人心魄的妖怪。”
“促狭!”她学他说话,又靠过去,轻声道,“我相信你——我不担心。”
商曜摸摸她的头。心里在无声无息说,你有什么好担心,你根本不知道我多爱重你,我这一生只想要你。嘴上却没有说,什么都没有说。
他偶尔也不大喜欢自己的性情,绝大多数时候,都极不擅长开口。但再摸她的后脑,又忽然觉得还好。就算他不说,这个小娘子也可以明白。聪明的小娘子。
她和他亲了会,双方都想深入时,外头甘昭一声高喝:“少主公!老宅传话,老夫人方才突然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