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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夫妻 ...

  •   魏漪又来了。

      适逢春暖花开时节,小女娘总是穿着时新的襦裙,欢天喜地转圈给临溪看。不过几回,整个小院的人都很喜欢她,淮鱼阿嬷已经开始动手给她做凉州式样的帷帽,连最不懂事的菀青都天天惦记着,要给小小翁主买饴糖。

      商昀的女儿,按理说是不能叫翁主的,只有诸侯王的女儿才是。但……或许她的母亲将来是长公主。总之,晋阳人私下里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别摔了!”

      商昔和魏漪张开手,在院落里做抓狸奴游戏,菀青负责扮演大虫。临溪靠在檐下,眯着眼睛笑。

      “起先夫人还担心是得罪了大翁主,”望舒俯身倒酪浆,轻声道,“看起来,她半点没有介怀。”

      商昀可不是那么轻重不分的人,这女郎很会做事。她自己不来,给母亲留有颜面,但每日把女儿送来陪伴,也是向二弟委婉表达态度。

      “聪明人。”临溪回,“一家子聪明人。”

      “怪不得少主公和阿姊感情好。”望舒又悄声,“大翁主值得交际。”

      临溪不置可否。

      日渐衰老的父亲,说不上话的母亲,不堪重用的夫君,无法倚仗的兄长,和大权在握、年少气盛的弟弟……商昀待她好,指向一目了然。

      是魏书达的官职。

      商焕看不上女婿,根本不想出面帮忙;商曜更看不上姐夫,且看得上也不会徇私。

      他是真讨厌魏书达。临溪打听出来,商昀怀长子时十分艰难,结果这人归魏家时,同自己院中的女使有染。气得老夫人直接带人去把魏书达揪出,又将那女子打发离开太原郡,最后才了结此事。

      等商曜终于回晋阳,商昀已经出月子了。他要阿姊和离另挑,商昀就不,抱着儿子低声回:聆泉答应我,以后会改的。

      商曜被气笑了,径自拂袖而去。

      安生日子过了两年,谁知道这人竟就能扶不起来至此——商昀怀上霏霏,他又犯了旧错。

      这真没法说了。世家郎君纳妾是可以,但他娶的是商昀,那能一样吗?商昀不同意,他还想如何?

      然而她又原谅了。这回连最和善温柔的无双都皱眉,不解妹妹这是在赌什么气。老夫人冷冷说,随她去,等她清醒了,比谁都知道利害。

      外孙女出生后,眼见这对夫妇儿女双全,大抵要过一辈子了,老夫人到底心软,打算提携。好不容易等到府学考校擢升,商旸把魏书达作答的试文拿回来给妹妹看,那意思是:我想放水,都实在太难。

      就差直说,这就是个草包啊。

      商昀一个人坐着,垂首把魏书达的文章从头看到尾。半晌放下帛卷,轻轻叹一口气,忽然就清醒了。

      魏书达被老夫人大骂一顿,悻悻归家,灰头土脸踏进槛内。她循声望过去,郎君还是那个郎君,也还是那么俊逸好看,她却不喜欢了。

      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妻子看上去那么平静。魏书达惊慌唤她栀子,又并指发誓,以后会好好念书做官,为魏肃和霏霏的前程殚精竭虑。

      她别开脸,只淡淡说:叫饭吧。

      商昀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也不曾说过自己后悔,一句也没有。

      商曜不理解,但临溪理解。

      因为这个魏书达,只看脸,那真是非常非常好看的!霏霏眉眼像极了他,小小的就已经很好看。

      男子只觉得好看是女子的责任,根本不知道好看的男子对女子的威力同样可怕!

      只是没想到读书这么不中用而已。成婚时不过十七八岁,谁能算得到男子今后的仕途?再说了,商昀十六岁时宁要漂亮草包,也不想要歪瓜裂枣的武将,这有什么错?

      临溪望着霏霏挺翘的小鼻梁,感叹摇一摇头。魏书达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好在带来一个漂亮女儿,且这人虽然没本事又不安分,对儿女倒确实温柔耐心,本身家世也好。

      商昀决意就这样过下去,倒也情有可原了。

      “大舅父院子里总是吵架。”霏霏咬着米饼,偷偷告诉临溪,“每日每夜地吵。”

      “是阿嫂?”

      “那不是。阿嫂不会和人吵架。”魏漪答,“是伺候尚家阿姊的人和阿嫂房里的仆使,互相很不对付。”

      望舒惊讶:“那怎么敢?”

      “因为最近大兄都去看那个阿姊,没有去看阿嫂。”商昔瘪了下嘴巴,“而且他们私下议论,说听见阿嫂要和离……”

      临溪盯着帛书。

      “大舅母的父亲要回晋阳来了。”魏漪又道,“这下可完了——阿母说,他回来了,五原郡就要给别人管。所以大舅父才没有心情哄舅母。”

      临溪多问一句:“五原郡在你们并州很重要,是吧?”

      “那可太太太太重要了。”商昔坐起身,一板一眼,“五原郡是北地门户,护羌校尉驻地,且水草丰美,一直要养战马的——二嫂嫂,不是‘你们’并州,是我们并州。你如今也是晋阳人了。”

      临溪不好意思笑笑。

      “阿母说不知道二舅舅会把五原郡给谁呢。”魏漪低着头画画,“反正不是林老将军管了,大舅母在家里处境不会好。”

      “二哥的心思你别猜!”商昔也凑过去画画,“小霏霏,你在画什么?”

      “月亮!”

      过了亥时,临溪终于听见院中响动,提裾跑出去,看见商曜一边扔马鞭给甘昭,一边抬手在揉眉心。她碎步冲下阶,抱住他胳膊:“用饭了吗?”

      “在军营吃了些。”他低头看她,“这么殷勤?”

      “因为我今日做菜了。”她大力扯他进屋,“我会炙牛肉了。”

      黑不溜秋。商曜执筷,还是夹了一片,语气愉悦:“说吧。要钱还是什么?”

      “我今日听说,五原郡的护羌校尉要换人。”临溪托腮看他,“阿嫂的父亲不能继续执掌兵权了。”

      他点点头。

      她又问:“换谁啊?”

      “郭江岳。”他答,“你不认得,此人也没什么特殊——”

      话音一顿,又抬眼看她:“有。他祖籍是姑臧。”

      她双眼一亮,已经美上了:“那是沾我的光……”

      “因为羌害,他家六十年前举家迁徙来了晋阳。去岁,我就让他去五原巡防。”

      她笑不出来了。他在她鼻梁上划一下,微微笑:“小娇气包。”

      只潦草用了一些,又匆匆沐浴过,商曜从耳房绕出来,看见临溪靠在窗下出神,走过去替她点起灯,温和弯腰:“云深今日从西河赶回来,我还有些事,大约要过丑时了。你先自己睡,好不好?我就在前院。”

      她乖巧点一点头。

      他心里喜欢,将她脑袋抱了一抱,俯身在额上印了一记,转身大步离开。

      临溪轻轻叹气,望舒已经低声开口:“女公子,不可。”

      “真是冷淡与平直啊。”她望着那一豆灯光出神,“我也不敢开口替我父亲要……”

      “这事断然不行。”望舒摁住她的肩头,重复,“女公子,不行。”

      “就算不是空缺的五原郡,西河上党河东,只要是并州境内都好啊。”临溪苦恼,“我父亲的才干,他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不行。”望舒还是摇头,“不可于此事挑衅少主公,会伤夫妻情分。”

      临溪怔怔盯住地面。她索性蹲下来,握住临溪的手,仰头一字一句:“大夫人的际遇不是女公子的际遇——不是非要有个高官父亲,女子才能有圆满的姻亲。女公子,少主公和所有人都不同。”

      临溪望着她,片刻后回握,低声:“你真好……”

      “来之前夫人告诉我,让女公子不要困于一时的忧虑,而非要逆着一个人的性情与他相处。”望舒温柔看着她,“夫人说,人人都有自己的欲求。但能达成的并非我们‘想要’如何,只自己想是无用的,经营与交换才有用。”

      临溪慢慢叹出一口气,更慢地点头。

      “有了长子就好了。”望舒缓声,“夫人让女公子不要自己去求——等有了长子,郎主就是小世子唯一的外戚。有大郎君和他的孩子在,少主公为了孩子的地位,自己心中就会有所考量的。不能刻意去求。”

      “那我们与旁人又有何分别呢。”临溪指腹抵在眉心打转,微微垂着脸庞,“夫妻之间……”

      “那今日两位小翁主同女公子说这些,焉知不是大翁主教的?”望舒凝眉,“倘若夫人真去开口,也许正中她下怀呢?她不敢再贸然替自己的夫君要,就拿女公子试。若是事成,她就可以说,女公子的父亲都能得到优待,她可是亲生阿姊,只替夫君要一个太原郡内的属官也不行吗?让少主公怎么回?若是办不成,女公子与少主公闹起来,也不碍着她什么事,还替老夫人生分了你们。两头她都不亏。”

      临溪发懵,一阵后怕,使劲拍着胸口:“这一家人!”

      “话又说回来,一个连亲生舅父都能就地处决的男子,即使不肯帮郎主做仕途,也不能证明就如何。”望舒拍拍她的肩后,“女公子心里一定要有一杆秤。以少主公的冷硬性情,亲生父母的脸面他都不给,就算一时不愿意让郎主做什么官,也不代表他不够珍视女公子。这样的郎君,只看他怎么对女公子本人就好了,今后永远不必听人挑拨离间。”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临溪起身,略略急促踱步,“你说得对——差点上当——”

      “是关心则乱。”望舒松一口气,“耳闻大夫人的处境,不免感到心有戚戚。实则大郎君和少主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作为男子,权势更是天差地别。他已经主动把商路给女公子,就是考虑过。”

      她道:“女公子自己想。从前卫将军傅将军那些人从外地赶回,从晋阳城门去衙署是否近上许多,根本不必来府上的。今日少主公特地说他就在前院,其实也许想说的是,你在家中,他就留在家中,免得女公子心里不安定。”

      临溪一愣,心头霎时微微熨帖。

      前院书房,卫棋尚在解甲,就听见韩烁打趣:“今后夜间议事,怕不是都要来少主公府上了。”

      “必然啊。”桑烨闭目,“这位跋扈夫人,如今根本离不了人。”

      一卷军简正砸在他身上。他睁开眼笑起来,拿开竹简:“少主公怎么砸我?满屋之内,只有我是凉州人,与夫人是同乡。”

      “你话多。”

      商曜低着头,在标记一处青徐二州交界的舆图,淡声道:“不过你们是不懂。如今我是成了婚的人,家中有人等,滋味是不同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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