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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空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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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姬临溪也没什么要不要,她知道这些访客是官宦女眷,但并不十分关心她们的丈夫各自官居何位,只是一丝不苟地接待。好在有甘昭从中佐助,事务不算费劲,只是帮她立威。
她难受无非因为他快走了。
她很难受,难受到每日在府里打转,吃也吃不下,睡更睡不好。尤其商曜近来极其忙碌,连日奔波,不能再分太多时间在她身上,她就成了院子里一只孤零零的——
小鸟。她这样说自己,他微微笑着别开脸,目光落在竹简上,轻声说,不,没有这样野蛮的鸟。
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她在心里想,小鸟比我要快活许多。
她如今渐渐承认母亲说的都有道理,远嫁比她以为的还要艰难百倍。自从那日他直接翻脸,老夫人就很少再主动与她攀谈。
商焕倒是不在意。一位只要孩儿能打胜仗,就可以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父亲。老人眼里暂时还看不见她。
临溪感到有些为难。她不能去说这种局面对她不好,也察觉夫君不屑——厌恶为后宅事分神。商曜所理解的归家,就是和她在一处亲亲抱抱片刻,然后一道休憩,天不亮就又出门。
她每每睡醒,身边早都空了。
年近弱冠,最为野心勃勃的少年时期,他没有心情听她说太多她那些琐碎的担忧,或幽微的烦扰。她有时望着他英姿勃发模样,又喜欢又委屈,又不舍又怅然。
他是很护着她了,万里挑一的夫君,人人都羡慕她命好。尽管如此,依旧不能带来肆意洒脱。也许嫁作人妇,就是许多为难之处。
她太无聊,寻不到什么意趣,最后捣鼓着自己进庖厨,跟着女使学做杏仁糕。学了两天才勉强做出一盘,梳了小辫,风风火火往前院捧。
堂屋里都是人,众位郎将见到她,颔首问候。她放下杏仁糕,提起裙裾,转身向外。
停在阶下,又不知为何,蹑手蹑脚折返。
“女公子如今脾性柔顺许多。”是徐砺在夸,“我听家中夫人说模样端庄温婉,简直忍不住想笑——温婉!谁还记得起初那个样子?”
“野蛮。”韩烁笑嘻嘻道,“不讲道理的小女娘!孰料一刀斩了义兄,也斩出自己的大好前程。”
她听见一声熟悉的低笑。
“我早就同少主公说过,在我们凉州,尤其是家世好的女公子,野气性的一直有许多,其实不算非常稀奇。”桑烨起哄道,“但是只要娶回家,宠一宠,就什么毛病都好了——果不其然!小娘子,不随夫能如何呢,一辈子也翻不出天……”
那道声音忽然淡淡打断:“看舆图。”
临溪发怔许久。
入夜商曜姗姗来迟,听望舒说她一天没有出门,也没进多少暮食,直奔里间。打起帷帘,弯腰喊她:“翩翩。”
她倏地拿被衾盖住脸:“不饿!”
“今日没有做你爱吃的?”他低低笑,“好了,起来用饭。”
看她还是不动,坐下拨开一角:“起来了。”
她直愣愣看着他。
“怎么了?”他不由得问,探手摸她额头,“身子不舒服?”也不是月信时间。
她别开脸。
他微微一怔,手抵在她眉骨处:“怎么了?你同我说。”
她望着他,坚持不到一息,就莫名含起泪来。他瞬间把她抱起,搂在怀里,轻声道:“别哭——慢慢说。”
她不是生他的气,一目了然。因这小娘子一被抱到膝上,双手就自发圈住他肩后,脑袋也随之靠进颈窝,小声、无助而瓮瓮地哭泣,鼻头也慢慢发红。
他又被可爱可怜可欺到,不敢取笑,只好柔声:“怎么了?”
“我想姑臧……”她抽噎着答,“我想我阿母了。”
他默然片刻,将人往胸前摁了一摁,低叹一声:小娘子。
她抱着他哭道:“你带着我……你带着我……别让我一个人在晋阳!”
那如何能够。他静望着她的眉眼,抬手挠了一挠手心:“究竟怎么了。”
“如果有来世我不要做小娘子了,再漂亮的也不要!”她毫无预兆说道,在他怀里蛮横翻滚,“我要像你一样——像你一样!”
商曜失笑:“这是发的什么脾气。”
她一边擦眼睛一边呜呜咽咽,他耐心等着,直到她彻底哭完,方把人重新搂回膝上。摸了一摸颊面还是湿的,心头泛起怜惜:“你看你这个样子。”
临溪自己也觉得没脸,耷头耷脑躲在他怀里,不吭声了。
“哭什么?”他不明白,俯身去瞧她,微微调侃道,“又乱发脾气——记一次。”
她不好意思推他,推完又主动抱上来,忍不住撒娇:“我比你小,你原本就得让着我。这次不算。”
小三岁而已,叫她说出小十岁的架势。他低头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手心抵在她腰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揉:“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没有。”她这样安心粘着他,又瞬间忘记许多事,一味使劲往胸膛钻,“夫君——夫君。”
他就偏一下脸:“嗯?”
她望住眼前英挺脸庞,胸腔里同时充盈着幸福和酸涩、满足与空落,自己也不知为何,不知该怎么办,最后主动坐上去,悄声唤:“夫君。”
他果然抬手,在她……不可说之处轻轻打了一下,提醒:“在等你用暮食。”
“吃吃别的也是一样。”她耍无赖,又下命令,“我不开心呀,不开心你还不哄,那要你有何用?”
他就仰起头,神色淡淡望着她。
她已经熟练靠住了,咬住唇下,轻轻前后。不过几下就小口小口喘气,不满抱紧他的脖颈:“你动一动……都这样了,不许忍着。”
她自己要的,然而又低声骂他是个竖子。被摁在镜前,化作一道软桥。他一向不出声,半晌后方伏低肩背,声音沙哑:“留个孩儿给你,好么?”
“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你?”他有些凉地笑,侧头含她耳垂,“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算什么孩子?”
她只看了一眼,就羞到闭上双眸。
外间望舒原本想催促用饭,才靠近寝阁,听见一声刺耳吱呀,像是什么和地面碰撞,再是一声娇弱虚弱又微弱的幽咽……心下全懂了,立刻大步退后,尴尬带上门,告诉甘昭,再等一等。
甘昭哪有不明白的,羞窘找补:“感情好。真好。”
是好极了。此女近亥时才睡醒,一醒又吵着闹着要抱——年轻郎君脸上有一瞬间的无奈,还是放下帛卷,起身回床沿坐下:“又怎么?”
这会倒不哭了。她趴上他膝头,大大方方道:“再娇一会。”
一头青丝飘泄着,巴掌大的脸颊还留有残余的红晕,一双眼睛则微微漾起水意,眨巴眨巴看他。商曜对这种时候的她说不出半个不字,抬手揉她脑袋,低声评:“娇气包。”
“那你喜不喜欢娇气包?”
“我平生最烦娇气包。看见就烦。”
她一下子歪过头。
“结果娶了个娇气包,”他不紧不慢,“还是我自己非要娶。你也觉得奇怪吧?”
“不奇怪。”她立刻摇头,“娇气包是聪明漂亮可爱的娇气包!”
他懒得理她。
“我不喜欢桑元椋那样说。”她脆生生提及,“就好像我……我自己什么也不是。”
他只看她一眼,没有即刻开口。
临溪低下脑袋,揪住手指:“可是我知道他并无恶意,甚至是打趣你我情意深,他们口中说的你很宠我,也一直都是艳羡的好话。我……我只是……”
“你只是就是这样的。”他接过去,“我家小翩翩是天地山海,风沙雨雪。所以希望在别人心中,是很有才学的人——虽然不爱读书;是很有武功的人——虽然花拳绣腿;是特别有本事的人,虽然同自己的夫君,越发娇得没有边际……既然别人看不见,就不算。”
她扑上去尖叫:“不许说!不许说!我不许你说!”
他被扑得倒下去,笑出眉眼瞬间外放的明亮:“你看看你——”
“我就不许你说!”她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大声宣布,“我不仅饱读诗书、文武双全,我还——”
他挑了一下眉,漫不经心接道:“还含苞香露,嫣红蕾朵。一上一下直击命门,叫人毫无还手之力。”
她呆呆愣住。不会反击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
这竖子。他调戏过她,利落起身穿衣系带,臂展倏忽延长,与高大宽阔肩背所构成的逼人英武,又在这时突然令她感到心悸。她不自觉走上前,低头替他扣襻带,小声说:“我是我,可是我也喜欢做你的妻子——这和我从前是什么性情的小娘子,并不相左。”
他低头看她。她已经扬起脸,恶狠狠道:“你给我记着!邺城肯定也有许多好看的小娘子,你敢多看一眼,我就杀了你。”
“吾妻太过慑人了。”
她已经抱住他的腰,脑袋靠上来,慢吞吞道:“我心爱你呀……心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商曜微微一怔,待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立刻抬手,紧紧摁住她的后脑勺。
半晌,他回:“我知道的。”
她低下眼睛。
他取了自己那柄蟠螭纹长剑,抬腿向外。迈到阶下,又忽然驻足回首。
她依旧一身月白寝衣,楚楚站着。
“今后有你母仪天下的时候,”他清晰道,“不必多虑——权力与尊荣,翩翩今后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