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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人心 ...

  •   “你看到没有?你看到没有!”

      素素吓得头一低,在这一声怒吼里,默然望向大翁主。见人沉默不语,乖觉上前斟茶。

      羽觞亦被砸出去。

      商昀弯腰,捏住一边半月持握,低声道:“阿母。”

      “我早就说了不合适!”邓竟思在气头上,吼她道,“你呢?叫我由着他由着他,不要去惹他不高兴。我早就说了,以你弟弟这个性情,再找一个我们拿捏不住的新妇,这个家只会永无宁日!你看看,看到没有?”

      “他会听我们的吗?”商昀垂着眼睛,“母亲,手中有权柄的儿子是管不住的。你早该明白了。”

      “可是他父亲还活着!”母亲严厉道,“我也还活着!”

      商昀依旧淡然:“母亲不能只在需要二郎顶住这个家的时候,才承认他是个好儿子。”

      邓竟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儿已经领着女使离去,显然是不想跟她对着干,但也不想真的说弟弟一句不是。她颓然坐下来,抬手揉额角:“这个二郎!”

      “夫人不必和少主公再闹出龃龉。”素素低声劝,“又不是没闹过……占不到好处的。”

      “等他走。”邓竟思拿开手,冷冷道,“等他走——我管不了他,不信连这小娘子也管不了。这好在是没有兄弟撑腰,父亲仕途一眼看得到头,否则来我们晋阳城上房揭瓦!二郎决计不肯信任他亲兄长,换成这女子的兄弟,不知扶持成什么样子……”

      素素没有反驳,心里却不认同。她承认二郎君对这凉州小娘子喜爱非常,但凭借夫妻恩情就想替兄弟谋个要职,那也还是做梦——绝无可能,哪怕白头偕老也不可能。

      能有这么容易?这小娘子心眼不深,所以想不明白。她只以为父亲久居凉州责任深重不愿迁徙,不知道是自己的父亲其实根本无法在并州得到同等的官职。

      不说别的,哪怕少主公愿意给一个太原郡守,会不来吗?

      都这么喜欢了,仍然不会网开一面。父母拿孝道逼有什么用?

      果然秋晨也问:“这么小一桩事,老夫人何以动怒至此?”

      “你以为母亲真是和那小娘子怄气?才十六岁,初来乍到,她能懂个什么。”商昀方哄女儿睡下,微微展臂,“母亲还是和二郎过不去。”

      秋晨疑惑。

      “先前二郎对冀州用兵,我那最小的舅父渎职误事,又行克扣,耽误了粮草转运,害得右翼一支前锋围困折损。”商昀微微盯着镜面,“母亲都垂泪说出‘阿母舍下自己的脸面求你’,结果第二天,二郎就直接把人在城楼下给斩立决了。她能不气吗?这下晋阳人都知道了,老夫人的话对少主公毫无用处。”

      秋晨摇一摇头:“真真煞神性情。我一直以为,少主公此生娶不到真心实意嫁他的新妇……小娘子都怕他怕得直发抖。”

      商昀被逗笑,又淡淡问:“你觉得这个姬临溪与他相配么?”

      秋晨认真想一想,还是摇头:“并不。”

      “为何?”

      “稚气,被娇纵,无法无天。”秋晨替她篦头,一边答道,“骨子里同少主公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不过容貌很好,嫁谁都不奇怪。毕竟说到底,男女之间就是这么回事,二郎君不能免俗。”

      “是么?”商昀不置可否,“晋阳城不缺貌美小娘子。”

      “没有这样野蛮的。”秋晨接上,“谁也不敢想二郎君竟然喜欢这样的,于是谁也不敢这样,叫她误打误撞了。真惹出天大麻烦,也是一样的下场。但这种沉不住气的性情,读书又不多,迟早惹祸。”

      商昀笑一笑,转头问起魏书达今日去处。见秋晨瞬间支吾,她便挥一挥手,不多问了。

      “你戴草环,我戴花环。”

      “迟早惹祸”的小娘子正在比一簇柏树枝叶编织而成的圈环,拍在商曜脑袋上,托脸满意笑起来。

      他已经抬手拿掉,面无表情看着她。

      “凶噢——”她戳他的下颌,忽然问,“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是真的很难相与?”

      “貌似不必说了。”

      临溪笑着,指尖又去戳颧骨:“全身上下,全都十分冷硬……”

      他抓着她的手往下带,气音道:“尤其此处么?”

      她中气十足骂:“竖子!”

      商曜斜躺在高大树干之间,她趴在他胸膛上,又忍不住喃喃:“这下算是完了,我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才新婚,就将你母亲阿姊都得罪了。”

      他只问:“你背你的越女剑来是做什么?”

      “离奇。”她皱眉,“对你父母拔剑,我也不要活了。”

      “唔……是不行。”商曜点头,又摇头,“旁人可以。”

      她坐起身,抱住膝盖,还是十分低落:“不过,我知道我不讨人喜欢。”

      他微微一顿。

      “以前我义兄就不喜欢我。”她又道,“我很小就知道他是我父亲亲手选的接任者,所以总想和他亲近起来,但是他就是不喜欢我。至于长大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小娘子们也是。”临溪拔了一根树杈,胡乱画着圈,“我没有什么亲密友人的,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只有轻鸿,她父亲少时是军官,后来辞官经商,一家被人看不起。所以父兄有头有脸的小娘子,也不喜欢带她玩。久而久之,我们就一起玩。我有时简直觉得太奇怪了,士农工商,商人的女儿他们看不起,我父亲是刺史,算是一等一的士子吧,但我也不被喜欢……”

      “所以你就该明白,任何高低都是人心中的偏见。”他轻轻摸她脑袋,轻声打断,“人心又偏偏是世间最脏的东西。”

      “是这样。但是——”临溪怔怔,“但是,之前我还是埋怨我母亲。我怕你家嫌我家落难还挑剔,我就无法安妥嫁给你。因为我头回感觉到,有人是这么这么喜欢我。”

      他静静望着她。

      “不过除了你,我果然还是不讨人喜欢。”她自嘲笑一笑,“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肯定不讨人喜欢的。其实这些也没什么。”

      话虽如此,他再捧起她的脸时,那双眼还是已经微微泛红。他有些心疼,低头在额头轻轻印了一下:“傻气小娘子,与你无关。”

      她茫然看着他。

      “去岁年初,我处决了我阿母最小的弟弟,我最小的舅父。”他还是说,“从那之后,阿母这口气就想发出来,例如试图拿捏我的姻亲。她拿我没法子,你又是我自己坚持要的,她一开始就注定不会真心喜欢,怎么讨好都无用。”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不用管他们如何想。”他微微撑起胸膛,将她脑袋一摁,声音渐沉,“翩翩,你不需要被人喜欢——得到敬畏和辅佐,就得到一切。过去这些年,我每长大一岁,就越明白这一点。”

      她低下头。

      “别难过。”他揉一揉她的后脑勺,掌心有着温热的触感,“没有什么好难过。”

      “可是我家中……”她蓦地鼻子一酸,“可是人人都知道,我阿父大抵不会有什么大的前途了,没有亲生兄弟出仕,简直是一点指望也没有。他们不会敬畏我的。”

      “会。”他捏一捏她的掌心,“你是我的妻子。”

      她仰起脸,正欲说话,甘昭进院躬身:“少主公,郝使君与他的谋臣前来谒见,说是还有话要替人传。”

      商曜起身随他往前院去,途中甘昭低声:“老夫人方才叫人递话,说今日同夫人是误会。又说,她小外甥过两月生辰,想领着叫夫人见一见……”

      “不准。”

      甘昭迟疑半晌,微微忧虑:“少主公,你不在晋阳时,女公子要独自同人打交道的。”

      “明日你直接去告诉我母亲,”商曜低头,迈过一阶,“从我身上得不到的脸面,也别妄想从吾妻身上得到。就说是我原话。”

      “哎哟——少主公。”甘昭连忙加快脚步,“这——”

      “我记得负责老宅和行邸戍卫的两位郎将早就都有妻儿。”他家二郎君又淡淡指示,“你亲自跑一趟递我口信,让这二位夫人择日来交名刺,对外就说——怕夫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带着孩子来陪说话。记住,叫她们只拜访翩翩,不要踏进老宅一步。”

      甘昭猛地站住脚步。

      “让进延家夫人一道。”他已经大步往外,疏疏冷冷丢下一句,“反了他们了。拿我的新妇寻神气。”

      次日商昀得知消息,果断不再犹豫了,也不管母亲是否又在院中砸摔,叫秋晨即刻去厨房点糕饼和新酿,又约临溪一道用暮食。

      女儿魏漪正在习大字,闻言扭回头:“阿母,小舅父简直太偏心。外祖母怕要气疯了。”

      商昀缓缓摸她的头:“不妨碍霏霏,小舅父一直很疼爱你。”

      “那倒是。”魏漪深以为然,“我是不是也得讨小舅母喜欢?”

      “她也会喜欢你。”商昀圈出写错的字,“待会舅母过来,你要可爱一些。管你扑上去,不用怕她。”

      魏漪点点头。

      果然这招还是好使。临溪进屋时兴致明显不高,但有香香软软扎小辫的小女童扑进怀里一个劲喊小舅母、夸好漂亮,瞬间眼睛又亮了,揽着魏漪爱不释手:“霏霏?”

      “对。雨雪霏霏。”商昀含笑,“初冬生的。那时二郎归家抱她,可高兴了。”

      霏霏才五岁多,的确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临溪看着她眉目,心里发软:“在学写字呀?”

      “对呀。”霏霏就拿起来给她看,“今年小舅父生辰,我已经会写贺岁帖了。写了足足三十多个字。”

      “那真是小奇才了。”临溪顺着指,“这是什么字?怎么念?”

      “是‘溪’。”霏霏咯咯笑,“我知道是小舅母名讳里的字。是溪河。”

      一屋人都笑了。商昀观望临溪神色,毫无预兆就道:“小孩子都知道要讨好谁。”

      临溪一顿。

      “我叫霏霏加紧学,赶在大舅父生辰前就学会写够多的字,去给他写。”她笑着道,“小女郎竟然答我,‘赶上小舅父的就行了呀’——翩翩你说,谁还敢把小孩当小孩?”

      望舒闻言,眼睛微抬。

      “平日里二郎是不着家的。”商昀又不紧不慢开口,“家中仆婢根本都用不着伺候他,自然不必管那么多。既然二郎君常年不在,就得把大郎君伺候好。但谁才真正是衣食父母,其实人人心里都清楚着。”

      临溪松开魏漪的手,微微回过身。

      “不必往心里去。”商昀没有看她,抬袖帮女儿整理笔墨,“你没有做母亲,所以不明白。任何人在为人父母前,都有自己的欲求——希望孩儿有志向,但当真太有出息,又怕他不听话,不能为自己所用。再寻常不过的事。”

      临溪心头本能生出感激,牵回魏漪的手心,写完第二个“溪”字:“我明白了。多谢阿姊。”

      等人走后,秋晨弯腰打抱不平:“大翁主何必讨好她。”

      “我要是男儿,也去建功立业,就用不着讨好自己的弟媳。”商昀解钗,笑一声道,“可惜我不是。也可惜这世间真有本事的男子,要么半点不爱妻子,要么就绝不会让妻子受委屈,没有旁的可能。那有什么办法?人的眼睛只向下看,我是管不了父母双亲了,只能要自己的余生,和一双儿女的前程。”

      秋晨默然。

      “我倒问你。”她突然转过脸,雅谑问,“他二人相配与否?你要不要重新答?”

      秋晨瞬间笑了,无奈摇一摇头:“是天底下头等般配——一个敢给,一个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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