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在昭慕》槐浔

8、Chapter 8 在现实世界

　　“你在看什么？”
　　安林推开卧室门就看见慕茵侧坐在椅子上，头轻轻靠在椅背上方，姿态慵懒又放松。
　　慕茵闻言抬起头，盯着安林看了几秒，然后将搭在大腿上面的手臂举起，修长的指尖半曲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相片正稳稳地卡在指缝之间。

　　照片竖立在半空，安林的视角只能看见照片纯白色的背面，根本看不到相片正面的具体内容。
　　但其实不用猜也知道，那张相片只有可能是安林的。
　　安林瞥向慕茵身后，崔慧做的那本影集此刻正摊在书桌上，右上角原本应该放置相片的位置恰好空缺着。

　　慕茵从盛沧一中出来后就变得很奇怪，一路上也不说话，整个人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进小区时还差点撞到骑车送餐的外卖员，幸好安林眼疾手快，在关键时刻将慕茵往后拉了一把，这才避免发生碰撞事故。

　　回到家后，也不知是不是被意外吓到了，慕茵的脸色比刚出校园时更白了，真是一点血色都看不到了。
　　安林扶着慕茵坐在沙发上时，她注意到慕茵单薄的身子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本藏在袖子里的手因为抖动漏了出来，只见慕茵右手拇指指尖不断在指腹上摩擦打转，白嫩的指腹上留下一条又一条的红色印记。
　　她知道，慕茵是真的撑不住了。

　　没有休息太久，等慕茵不再颤抖之后。安林强硬推着慕茵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将人裹在被子里。
　　慕茵此刻变得异常乖巧，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既不会问，也不会反抗。
　　她茫然的平躺在床上，目光盯着天花板出神，眼睛眨动的速度缓慢，属于人的生机仿佛在顷刻之间被抽走。

　　安林没有手忙脚乱，她从始至终都很镇定，可以根据慕茵的状况及时做出下一个动作。
　　好像她不是第一次面对，好像她已经做过许多遍。
　　等安顿好慕茵后，她转身又在慕茵的行李箱中翻到了熟悉的包装，她抽出一根香，立即点燃。

　　猩红色的火光冒出，同时淡青色的烟雾从火光之中缓缓上升，香气也渐渐弥散开来。
　　安林没有离开，她动作轻柔的坐在床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床上早已失神的人，时刻关注着慕茵的状态。

　　慕茵依旧维持着刚刚躺下的姿势，一动不动，要不是眼睛还有所动作，还真以为是个雕塑。
　　安神香燃烧的很快，不知不觉间已经燃烧了四分之一。

　　慕茵终于有了变化。
　　她的呼吸开始拉长，眼睛眨动的速度加快，幅度却越来越小。
　　安林一声不吭，她仿佛入定了一般，连呼吸都放轻再放轻，唯恐惊扰了慕茵。

　　五分钟后，随着慕茵眼皮的落下，睫毛不再抖动，呼吸愈加悠长，安林才小心翼翼的动了下发麻的双腿。
　　她轻轻地捏着小腿缓解着麻意，待针扎感褪去后，她缓缓起身，将桌上已经燃烧过半的香熄灭。

　　这香虽然对身体无害，但是能少用还是少用为好。
　　刚刚慕茵的状态实在不对，不然也不至于点燃这么久。

　　安林看了眼正在安睡的人，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独留慕茵自己休息。

　　压抑了许久的半空，雷声与闪电齐鸣。
　　一场大雨声势浩大的落下，狂风卷着雨水重重砸向大地，玻璃上的雨滴汇集成水柱，顺着平滑的面向下流动。
　　原本干净的玻璃此刻连窗外的景象都看不到了。

　　安林从卧室里出来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
　　或许是正在下雨的缘故，光透不进来，屋里很暗。
　　安林也不想开灯，她就这样陷在黑暗里，回忆着方才在盛沧一中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

　　在安林回忆时，慕茵脆弱的模样则是时不时在脑中闪现。
　　慕茵的状态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安林，她可能瞒不住了。
　　慕茵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安林长叹一口气，转头看向丝毫没有停下来的大雨，眼神开始恍惚。
　　她记得，那日好像也是雨天。

　　五年时光一晃而过，总以为时间可以磨平一切，原来，仅仅是故地重游便可以轻易打破五年来所有努力。
　　或许，那场雨从始至终都没有消散过。

　　半个小时后，这场雨终于停了。
　　淡淡的阳光竟然悄无声息地照耀在盛沧上空，一改上午的阴沉与昏暗。

　　慕茵感觉自己睡了很久，这两日精神时刻处于紧绷状态，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了。
　　她没什么力气的靠在床头上，目光扫视着卧室内，没有看见安林的身影，倒是看见了桌上烧到半截的香。
　　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这才后知后觉闻到屋子里还未散去的香气。

　　慕茵缓了缓精神，起身坐到桌子前，收拾着点香的痕迹。
　　可能是还没有彻底恢复好，待收拾完后，慕茵感觉自己手脚都软软的，依旧没什么力气。
　　她索性也不再动，窝在椅子中，伸长手臂将桌上的影集拖到眼前，找到高中的部分再次翻看起来。

　　起初她对这本影集是抱有希望的，希望能在里面找到简昭的踪迹，然后让安林心服口服。
　　可是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慕茵的预期，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忽然，慕茵翻动影集的动作顿住，她快速将其中一张照片抽出，高举在眼前细细看着。
　　那是她和安林的合照，两人的脸贴在一起，手臂因为比手势的缘故而抬起，袖口上滑，手腕就这样露了出来。
　　两个白皙的手腕上挂着一串紫色的手链，链子由珠子串成，每一颗珠子饱满圆润，颗颗硕大透亮。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张照片是跨年当天拍的。

　　跨年夜那天，为了迎接新的一年，盛沧市好多地方都有活动。
　　恰好离她们最近的广场，是有烟花秀表演的。

　　慕茵和安林约定好，当晚去看烟花。
　　为了占一个好的观赏位置，她们放学回家收拾整齐后便早早的出门集合，急匆匆朝广场赶去。

　　广场很大，加上当日的天气也不算好，来的人不多。
　　已经到的人大部分都分散在广场的各处，在寒风中闲逛，乍一看还有些空旷。
　　广场的每个出入口都是小贩的聚集处，烟花秀的活动吸引的从来不止是游客，小贩都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
　　她们来的早，在广场里转了一圈发现没什么人后，又朝着出入口走去。
　　出入口最能预判出来往人流的多少，她们一边观察人群，一边在小贩之间穿梭。
　　贩卖的物件谈不上多么昂贵，但是两个人挽着手臂一起在每个小贩的摊面都看上一看，倒是种特别的回忆。
　　照片上的手串就是这个时候买的。

　　不是多么稀奇之物，小贩的摊面上同样的手串有差不多百条，一看就是从哪里批发来的。
　　买下的原因也很简单，只因为店家说可以祈求好运，她们一听就毫不犹豫的就买了下来。
　　虽然知道都是店家哄骗人的说辞，但想着还有半年时间就要参加高考，这样的玄学总不能不信。
　　要相信相信的力量，说不定就灵验了呢。

　　她记得她们戴了好久。
　　可能店家说的是真的，真是一串好运手链，她们的成绩在最后一个学期中稳步提升。
　　而且珠子冰冰凉凉的，夏日里戴着就更不愿意摘下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慕茵毕业后好像再也没有看见那串她戴了很久的手串了。
　　就好像和简昭一样，一同消失在她的记忆之中，要不是今天看到了照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来。
　　不对，不止是记忆之中，在现实世界里也找不到了。

　　慕茵懒懒地抬头，将手里的照片递了过去，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还记得这个手串吗？”

　　“记得，怎么了？”安林接过相片，一眼就看到了紫色手串，她面色如常，语气平缓。

　　“你的手串还在吗？”慕茵一时之间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

　　安林向前两步，将手中的相片重新插回影集之中。
　　合上影集之前，她目光不舍地在相片上多看了两眼，不是看手串，而是看笑的灿烂的人。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安林总感觉慕茵好像哪里变了。
　　不是外在的、显著的变化，而是从灵魂深处一点点的改变。

　　直到看见照片的那一刻，安林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慕茵是真的变了。
　　慕茵的长相几乎没有改变，即便是同照片摆在一起，也很难有人发觉相片内外的人，中间竟然隔了五年之久。

　　改变的是眼神。
　　那时的慕茵眼神是带着光的，好像总有星星住在眼底。
　　可是现在的慕茵却不是，她依旧爱笑爱闹，只是眼底的悲伤是无法褪去的。

　　这样的悲伤是包括慕茵本人在内都没有察觉的。
　　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是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点点变得浓重，直到现在难以磨灭。
　　她们一直守在她的身边，以至于连发现的机会都错过了。

　　安林第一次觉得，她们当时决定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