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在昭慕》槐浔

9、Chapter 9 “他死了，

　　安林在慕茵的注视中走向床头柜，她抬手拉开第二层的抽屉，随后弯腰在里面翻找着。
　　她的动作很缓慢，像是在回忆手串放置的位置，又像是在逃避，哪怕晚一分钟找到也好。
　　抽屉里的物件很多，零零碎碎的挡在最上面，安林耐心十足地将它们一个个拨开。

　　慕茵坐直身子，目光紧跟在安林身上，看见她停在床头柜前面的那一刻，谈不上有多意外。
　　卧室就这么大，书桌台面上的东西一览无余，早在安林进来之前，慕茵就已经扫视不下三遍了。
　　慕茵视线没有从抽屉上离开过，她看不见抽屉里面的现状，等的难免有些焦急。
　　她感受着心脏逐渐加快的跳动，像是冬眠过后的动物正在苏醒，那么的鲜活。
　　可是只有慕茵自己才知道，她有多么的紧张。她紧握的双手中，是从掌心渗出的细微汗意。

　　卧室内充斥着安林正在翻找抽屉的声音，还有慕茵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在竭力地克制自己不去帮安林一起翻找的冲动。

　　终于，翻找的声音消失了，慕茵意识到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她看着安林缓缓站直身子，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盒子，转身朝着慕茵走来。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慕茵激动地站起身，快步朝安林走去，目光则是紧紧锁定在盒子上。

　　安林见状便站在原地，手指渐渐收拢，盒子尖锐的棱角狠狠戳进掌心。
　　微妙的痛感从手掌传来，她低头看向盒子，仿佛透过盒子可以看见躺在里面的紫色手串。

　　其实不光是慕茵多年未见，安林也是，这只手串她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了。
　　她甚至现在也不知道，此刻拿给慕茵这个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在盒子尚未被打开之前，在慕茵亲眼看见手串之前，安林还尚且有反悔的余地。
　　一旦打开了，看见了，哪怕是再后悔也不可能了。

　　试图做出决定的那一刻真的太难了。
　　安林握着盒子的那只手臂在颤抖。
　　小小的纸盒怎么会如此之沉重，她就快要拿不住了。
　　可沉重的真的是纸盒吗？
　　她心里很清楚，重的到底是什么。

　　慕茵已经站到安林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向安林。
　　即便到了这种时刻，慕茵看向的眼神依旧只有满满的信任，没有一丝杂质。
　　她把决定权重新交还给安林手上，毫无保留的相信她。

　　安林想了很多，抬头的刹那却看到了慕茵眼底的光。
　　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现在最想找回的。

　　耳边忽然响起程竹的声音。
　　在慕茵休息时，安林拨打了程竹的电话。

　　当时的决定是她们一起做的，程竹还是慕茵的母亲，此刻她不能缺席。
　　慕茵的变化她很清楚，不是她忽视看不见就真的能消失的。
　　特别是来到盛沧之后，慕茵似乎真的在一点点想起什么。

　　其实不是似乎，是真的。
　　安林敢肯定，慕茵是真的想起来了。

　　起初她和程竹都认为，慕茵的记忆里出现简昭是个意外，一个可以解决的意外。
　　安林在同程竹讲起当时的场景时，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把手机一起带走，偏偏还如此不凑巧，正好让慕茵看到了消息。
　　如果慕茵没有看到，会不会根本想不起来。

　　她们当初那么努力，希望慕茵重新振作起来，甚至早都做好了隐瞒一辈子的准备。
　　这么多年，也一直为此努力着。

　　可是命运却不肯放过她们。
　　以为顺利实行的计划，却突然转变了轨道，一路朝着最初的起点前进着。

　　按照程竹所言，可能这就是命运使然吧。
　　她们已经阻挡过一次了，不应该再进行第二次。

　　当年治疗慕茵的心理医生也讲过，能不能记起，何时会记起都是未知的。
　　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也可能会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就像那一日的咖啡馆一般，慕茵会突然想起一切。
　　到了那时，最好不要再试图抹去。

　　顺其自然，将人生还给她。

　　慕茵的遗忘是因为痛苦，那么回忆则是释怀，如果再次让她失去，才是最沉重的伤害。

　　安林用力握了下盒子，方方正正的盒子没有丝毫破损，依旧如同她五年前放进去时候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又吐出，像是在给自己勇气，“手串在这里。”

　　慕茵抬手接过，掀开盖子，看见了那条紫色手串。
　　她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只是双手捧着小小的盒子，垂眸静静望着。
　　神色从最初的激动渐渐归于平静。

　　安林也在观察着慕茵的动作。
　　她现在完全无法预判慕茵会做出什么举动。

　　安林在赌，她赌慕茵现在的记忆并不完整，她丢失了非常重要的部分。
　　慕茵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从慕茵现在的反应来看，她赌对了。

　　果不其然，慕茵拿起手串，从每个角度都看了一遍之后，就又重新放回盒子之中。
　　慕茵边扣上盖子边说：“我的那串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回去可要好好找一找。”

　　安林紧绷的肩膀无声落下，打趣道：“一串手串而已，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找它做什么？”

　　慕茵沉默了一瞬，指腹在盒子上面摩擦着，指尖似乎还残留了珠子的温度。
　　可惜冰凉的珠子没有给她带回什么特别的记忆。
　　她不再纠结，抬手将盒子递了回去：“祈求好运。”

　　这句话还是当年摊主说的。
　　可能是触景生情，又或是因为旁的什么，慕茵的眼前不断闪回着跨年夜那天的景象。

　　不是连贯的，像是卡带的电影的一样，一段又一段。
　　视线的焦点并不固定，上一秒还在看漫天烟花，下一秒又在人群之中寻找着不知是谁的背影。
　　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慕茵突然猛地闭上眼睛，仿佛被刺到了一般。
　　根本来不及反应，她脑海中的片段越来越清晰，周遭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变得模糊。

　　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在齐声高喊的‘新年快乐’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新年快乐。”
　　“简昭。”

　　话音落地的同时，慕茵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烟花之下，他依旧耀眼。
　　慕茵透过眼眸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简昭似是被慕茵的声音惊到，在看清来人后，才笑着说：“新年快乐。”

　　慕茵被来往的人群推着向前，她还想在说些什么，可是身后的人没有给她机会。
　　一个突如其来的冲击，将她猛地向前推去，脚下不知道是谁的双肩包，她又怕踩到，又要小心维持着平衡。

　　简昭见她站的艰难，忙伸手扶了一把。
　　慕茵好不容易站稳后，意识到两人的动作，慌慌张张的把手臂抽了回来。
　　只是她的动作太快，简昭以为她又没有站稳，原本是虚扶的手，这回是彻彻底底的牢牢握住。

　　但是简昭握住的不是慕茵的手臂，而是一串残留余温的紫色手串。
　　他没有多看，径直把手串递了回去：“很适合你。”

　　慕茵接过手串，道谢的话还未说出口，远远的就听见安林呼喊她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那么焦急。

　　安林用力拽着她的手臂，像是怕她跑了似得，“茵茵，茵茵你怎么了？”

　　慕茵刚要说，她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啊。
　　只是眼睛眨动的刹那，她张开的双唇又缓缓闭合。
　　安林，不是安林。
　　不是陪她在跨年夜看烟花的安林。

　　安林还在急切地呼喊着她。

　　慕茵意识到不对，想寻找简昭的身影，可是上一秒还在同她讲话的人却不见了。
　　又不见了。

　　简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在她世界反复出现，又不断消失？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承认他的存在？

　　而她怎么了？
　　她又在哪里？

　　慕茵太阳穴刺痛，好像有针在扎，耳中嘈杂，全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时间朝她脑子最深处跑，头疼得好像要炸开了。

　　慕茵痛苦地弯下腰，左手用力抵在太阳穴，想要以痛止痛。
　　疼痛依旧如潮水将她包裹，她再也无法忍受，嘴里发出哀鸣，右手抬起重重砸向额头。

　　砰——
　　骨碌骨碌骨碌————

　　慕茵睁开眼睛，茫然的盯着自己的右手。
　　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她方才手里拿着什么？
　　一时之间接收太多的信息，慕茵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顾盯着自己的右手出神。

　　她像是被风雨摧残的花朵，没有力气的倒在安林怀中，怔怔的垂着头。

　　骨碌骨碌——

　　似是为了解答她的疑惑，一颗紫色的珠子从不远处滚到她的眼前。
　　慕茵瞳孔颤抖，不可置信的顺着珠子滚来的轨迹看去。
　　只见紫色的手串散开，珠子朝着四面八方的方向翻滚着。

　　手串断了。

　　安林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反复循环慕茵的名字。
　　她紧紧抱着慕茵完全不敢撒手。
　　慕茵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要是没有她撑着，早就倒地不起了。

　　安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慕茵仿佛突然失神了一样，眼神没有焦点，怎么叫她都不应声。

　　慕茵失控了。
　　安林除了一遍又一遍地喊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听到了东西落地的声音，但是在慕茵的安危面前，她根本没有心思去关心。

　　不知过了多久，慕茵反握住安林的手。
　　安林顿住，她垂眸看向慕茵。

　　慕茵脸上早已被泪水沾满，她颤抖又虚弱的声音在卧室中响起：“手串断了。”

　　手串？
　　安林一时困惑，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她震惊地转头。
　　看见了散落一地的珠子。

　　慕茵放声大哭，反复念叨着：“断了，断了，为什么会断了。”

　　安林的手背凉凉的，上面是慕茵的泪水。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慕茵的问题。

　　慕茵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的痛哭是在什么时候。
　　她好像要把积攒多年的泪水，在此刻全部尽数流出。

　　她抽噎着看向沉默不语的安林，一字一顿的问道：“他死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