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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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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呈渊在夏昭两国边境的陨江里游了一个时辰,心里攒着气爬上岸。
刚上岸便听见耳边战马疾驰声响起,仔细一看,是珩元带着两队人马朝着他和清酒奔来,原本脑中紧绷的弦‘铮’一声断裂,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昏迷数日,谢呈渊烧得神志不清。
他脑子里全是沈临安将他推下悬崖时的决然神色。
他伸出手想拽住沈临安的衣袖,但染血的长袍在风中猎猎,挣扎着从他指划走。
沈临安的身影离他愈来愈远,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昭国地界,距离陨江三十里外,军营。
营帐外,谢氏旗帜在狂风中伫立飘扬。
营帐内炭火毕剥作响,烧得红火旺盛,谢呈尧坐在谢呈渊床榻旁的竹椅上,右手抵着太阳穴,闭目沉思。
“临安……临安……”
床榻上的谢呈渊满身裹着纱布,苍白唇色上裂开几道伤口,更显面如纸色。
谢呈渊双目猩红,昏迷后第一眼便看见兄长关切眼神。
“兄长……”谢呈渊挣扎起身,谢呈尧摁住他肩膀,转头对营帐外侍卫:
“快,去叫珩元!”
鼻尖萦绕着自己的血腥味和药味,谢呈渊全身烧得没有力气,谢呈尧给他端了碗水,吞咽时拉扯喉间,传来阵阵钝痛。
“兄长!”谢呈渊脑子才清醒三分,想起沈临安,蓦地攥住谢呈尧手腕:“我要去救临安!我要去——”
剧烈咳嗽声在营帐内响起,珩元掀开帐帘,看见谢呈渊咳得脸色涨红,赶忙上前和谢呈尧一起拍打他后背。
谢呈尧:“你这个样子怎么去救他!先养好自己的伤!”
受了酷刑,又在寒冷江水中浸泡许久,谢呈渊又在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谢呈尧每每想及此处,便心惊胆战。
谢呈渊死死盯着谢呈尧,手里攥着他手腕不肯松。
一个昏迷数日的病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谢呈尧眉头紧皱,珩元看在眼里,过去掰开谢呈渊的手指头。
“我就该下副迷药把你迷晕!”珩元龇牙咧嘴,一根指头都掰不开:“谢呈渊,你现在都不能下地行走,在这里和你兄长较什么劲?”
“不是我想去找死。”谢呈渊一想起当日情形便呼吸急促:“是他存了死志!他豁出命救我,我亦能豁出命救他!”
沈临安有自己的打算,谢呈渊根本不敢细想。
他撑起身子,在枕头旁拿起沈临安送给他的那枚玉佩,转头对上谢呈尧的视线:“兄长,我要去救他,我必须去救他,大夏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他独自面对那样的境地,要我在这里安心养伤,我做不到。”
谢呈尧深深叹了口气:“你的身体少说还需三四日才能下地行走。”
他朝营帐外看了一眼:“陛下为防止沈氏真的炼化出傀儡军队,想要先行一步,眼下已经对大夏宣战,时间定在半月后,如今百姓得知即将开战,边境线涌来许多难民。”
“你若真的想救他,半月后上战场,杀大夏一个片甲不留,到时候自然能保下沈临安……”
谢呈渊松开兄长手腕,怔愣片刻,随即摇头道:
“不,半月太久,临安等不到那个时候,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大不了我等可以下地后孤身潜入大夏,兄长你放心,以我的身手,定能从左氏手里带回沈临安,那日被捕是左以琮当场拿沈氏族人的性命威胁。”
谢呈渊深思熟路,下定决心道:“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临安先带到昭国……”
“不可。”谢呈尧斩钉截铁:“我不会再让你一人陷入险境,这个办法过于危险,一旦你踏入大夏境内,左氏的人便会将你团团包围!”
沈临安就是个诱饵,左氏巴不得谢呈渊再次回到大夏。
“这次能逃脱实属侥幸,若你再次落入左以琮手心,你觉得他能让你再次溜走吗?”谢呈尧不顾谢呈渊面色惨白,继续补充道:
“不要让沈临安白救你一场!”
“可是他没我在身边会死!!”谢呈渊哑声嘶吼道:“左以琮心狠手辣,临安将我放走,说不定现在正在地牢内生不如死!若是他心一横了结自己,到时候再说什么都晚了!”
半月后夏昭两国大战,姑且不论战事要持续多久,就算昭国战胜,待他找到沈临安,若只得到一具毫无生息的尸骨,那他所做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珩元在一旁欲言又止,看两人僵持不下,压低声音提醒道:“呈渊,你就听你兄长的,我知道你担心沈临安这段时间的安危,我们的人也一直在关注那边的动向,每日送来线报。”
他瞥了一眼谢呈尧,见他没开口阻拦,继续道:
“他没有下狱,现在正被软禁在沈府…不日后……不日后就要……”
谢呈渊见他吞吞吐吐,蹙眉问道:“不日后要做什么?”
珩元:“左氏以沈氏为要挟,只要左氏暂时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沈临安不会寻死。”
谢呈渊看向他:“珩元,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不日后会发生什么?”
“那你先答应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不会冲动,不会立马拼死也要冲到大夏。”珩元眉心一跳,十分后悔方才自己开口。
谢呈渊:“不!一定是出了事情对吗?你们究竟在瞒着我什么?!”他话落便要起身:“你们若是不说,那我自己去问!!”
谢呈尧手忙脚乱将他摁回床榻,珩元见状,再也顾不得:“罢了罢了,这个消息肯定是瞒不住的!!”
他对上谢呈渊视线:“左以衔求了道圣旨,不日后沈临安便要和他大婚了!!”
谢呈渊大脑一片空白,耳鸣嗡嗡作响,身体僵硬,心间像是猛地被人一攥,蓦地朝天喷了口血,重重倒在床榻之上。
*
沈府内。
往日幽静淡雅不复存在,沈临安坐在房间桌案前,看着外面小厮下人们来来往往,手里拿着红绸蜡烛。
映入眼帘一片喜庆,但府中下人的脸色和沈临安相同,皆是面色惨白毫无生气,连假笑都装不出来。
所有人都麻木地置办大婚事宜,院落内聘礼堆满,回廊下,院门口角落旁都站着佩剑侍卫。
沈临安不用想便知这沈府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之前囚禁时被焚机阁的人钻了空子,这下左以琮吃了教训,眼下这沈府邸,怕是连只鸟雀都飞不进来。
还好,无论是谢呈渊还是焚机阁的人,全部都安然无恙逃走。
沈临安不知不觉盯着院门口处的红绸许久,恍惚间,那耀眼红色仿佛变成阴森的白。
他手间一顿,湛黑墨水滴落,方才抄录的心经上已然多了一团污渍。
沈临安心烦意乱,扯掉那张纸丢在一旁,晚风吹拂,那张心经乘风飘落脚边。
这么些日子,他一边绞尽脑汁寻找破局之法,一边为了让自己静下心来,每日抄录心经。
左以琮身边的太监踏入院落,堆着一脸笑意走到沈临安桌案前。
晏明站在沈临安身旁紧盯着太监。
“恭喜沈公子,陛下和辰王殿下定了大婚时间,就在两日后,五月十五。”
沈临安没抬头,像是眼里根本没这个人。
太监知道他性子如此,讪笑两声继续传话:“五月十六是我国和昭国大战的日子。”
沈临安身形一顿。
“陛下说了,辰王殿下钟情沈公子许久,特地准许你们在大战前办完婚宴,也好让辰王殿下在战场上有个牵挂。”
辰王这么多年头一次出战,左以琮囚着沈临安,也是为了完全拿捏住他这个弟弟。
他若是在战场败了,那么沈临安在大夏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沈公子真是好福气,能得辰王殿下如此青睐,辰王殿下说了,大婚就在沈府办,所有事情都由他一手操办,沈公子什么都不用操心劳累。”
太监将话带到,忙不迭地离开沈府。
今年的春日和往年相比不仅来得晚,还更加寒冷,几乎和冬日没有太大差别。
大战前夕,沈府外敲锣打鼓。
宴席上,沈临安并未现身,宾客来往应酬全是左以衔一人包揽。
五月的晚风刮在脸上居然像一把把冰刀。
左以衔站在沈府大门口,呼吸间萦绕白雾,他送走所有宾客,眼里笑意散去。
他一人在门口驻足许久;
半晌,左以衔回头看着沈临安院落的方向,屏退众人,独自一人迎风走去。
房门紧闭,左以衔可以透过窗纸看见里面龙凤烛跳跃的火焰。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喜服,抚平衣袖处褶皱,深呼口气。
‘吱呀’一声,左以衔推开房门。
眼前白光一闪,‘铮’一声,寒剑已然抵在脖颈处。
晏明面色铁青:“退后!”
方才一团黑色煞气潜入房间,狐妖幻形不停在劝阻沈临安。
“沈临安,辰王觊觎你许久,我知你不爱他,只要你点头,解开我封印,咱们结契,你我在大夏便可一手遮天,我知你不想委身与他,你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幻化成任何你喜欢的样子!!”
一张张人脸不停在沈临安面前浮现,终于,在狐妖幻化成谢呈渊面庞之时,太微出鞘,一剑将那煞气劈开。
狐妖惨叫两声消散离去。
晏明害怕辰王霸王硬上弓,铁了心今夜要守着沈临安。
左以衔心下并无恼意,只要他一声令下,暗卫能一拥而上将晏明拿下,甚至,他可以直接让他血洒当场……
但是他不会这么做。
脖颈间被剑气所伤的伤口处有丝丝热血渗出,左以衔内心欣慰,起码他外出征战的日子,晏明是唯一一个可以守护在沈临安身边的人。
他站在门口没挪动,径直看向屋内。
沈临安依旧是一身白衣,房内红色耀眼,倒是给他苍白面容染上一丝薄红。
他坐在竹椅上,怀里抱着个狐狸,小狐狸拱起腰背盯着左以衔,喉间隐隐发出低吼。
“再过几个时辰,我便要上战场,临安,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临走前交待几句话。”他摊开手:“你看,院内侍卫都被我遣走。”
沈临安看了晏明一眼,晏明收剑走出房间,帮他们关上门时,不放心叮嘱道:“公子,晏明就在外面守着,随时可以进来。”
房门被关上,眼下只剩他们二人。
“和你大婚,一是我个人私心。”左以衔坐在沈临安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二是为了让兄长庇佑,我怕沈氏的人会动歪心思暗杀你,你我成婚,怎么着他们也要忌惮几分。”
他一杯接着一杯,烈酒烧心,想灌醉自己,给自己造一场真正大婚的梦境。
可奈何今夜偏偏毫无醉意。
左以衔盯着沈临安,想把这副面容刻在心里:“抱歉,那时我被兄长囚着,没有办法去忍冬城给你报信。”
此次他要在杀场对抗谢呈尧和谢呈渊,左以衔心里有数,此番怕是有去无回。
他那点修为,哪上得了战场。
若真的殒命,只希望兄长能看在自己的牺牲上,能给沈临安一条活路。
眼前心爱之人面容愈发模糊,左以衔后知后觉为自己抹了把眼泪,他起身要走,开门的前一刻,侧目,潸然泪下:
“临安,若我战死杀场,你为我哭一场吧。”
不等沈临安回答,他打开房门,身影隐没在暗夜中。
沈临安一直知道左以琮打的什么算盘,软硬兼施,想尽办法要他唤醒傀儡术为自己效命。
他看着辰□□然离去的背影,忽然心底涌上一股悲凉。
又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沈临安,身上究竟还要背多少人命。
在左以琮眼里,当真是人命如草芥,就连他自己的同胞兄弟都可利用,有那么一瞬间,沈临安当真觉得左以琮和那狐妖并无差别。
龙凤烛燃尽,沈临安在天光大亮时,听着院外左以衔整装待发、马蹄声渐渐远去,忽然对身旁晏明说了声:
“晏明,若是有朝一日我彻底唤醒傀儡术……”他顿了顿,不顾晏明脸色煞白:
“你一定要想尽办法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