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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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幅被拉长的、宁静的水彩画。瑞普利依旧不常出现，甚至彼得几次想邀他同游，都被他含糊其辞地推拒。房东太太说瑞普利似乎很忙，早出晚归，房间常常整夜空着。
卡尔看在眼里，却始终并未真正放松下来，汤姆瑞普利就像一个旧日的阴影始终高悬在他的头顶。卡尔好几次在深夜辗转反侧，几乎要冲进彼得的房间，将那个黑暗的秘密嘶吼出来：他是个骗子！一个杀人犯！迪基绝不是自杀！
可他每次触及门把手，指尖冰凉的金属触感又让他硬生生止步。没有证据。只有那些混乱的、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记忆碎片。彼得会相信吗？还是会被他盲目的善意和愧疚蒙蔽？
卡尔不敢赌。
这份压抑终于在某个傍晚被打破。他们刚从穆拉诺岛看完吹制玻璃回来，夕阳将运河染成一条流淌的金带。彼得公寓里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划破了黄昏的静谧。
彼得拿起听筒，维罗凯亚总监那严肃低沉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卡尔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的、色彩斑斓的玻璃小鸟，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是的，总监先生……明白了……感谢您的通知。”彼得的声音从最初的惊讶，到凝重，最后化为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对着那部老旧的黑色电话机沉默了几秒钟。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彩窗，在他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他缓缓转过身，正好与站在门口的卡尔紧张焦灼的视线撞在一起。
彼得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混合着卸下重担的轻松和对人性难以理解的困惑。
“汤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警方的调查结束了。他们找到了新的证据，弗雷迪·迈尔斯的案子……和他无关。迪基留下的那封遗书，也确认是他自己写的。”他揉了揉眉心，像是要揉散连日来的疲惫和疑虑，“他们排除了他的嫌疑。他自由了。”
卡尔握着玻璃小鸟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结束了？瑞普利……洗脱嫌疑了？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眩晕感袭来，他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感觉连威尼斯的空气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新。
“那……他什么时候走？”卡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明天一早的船。”彼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运河上倒映的灯光被晚风吹碎，粼粼波动，“回美国。”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真正的轻松掠过卡尔眼底。走了就好。走得越远越好。
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罩着威尼斯邮轮码头。巨大的白色邮轮如同钢铁浮岛泊在岸边，汽笛发出低沉悠长的鸣响。瑞普利提着那个他随身不离的、略显陈旧的旅行箱，站在登船梯旁。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浅色西装，金发在晨雾中显得有些黯淡，镜片后的蓝眼睛扫过前来送行的彼得和卡尔，眼神复杂难辨，像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阴翳。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特别是你，彼得。”瑞普利的声音带着略显紧绷的温和，目光在彼得脸上停留片刻，又飞快地移开，掠过卡尔时，那里面似乎有一闪而逝的、极深的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郁，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汤姆。”彼得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诚的、因之前怀疑而产生的深深愧疚。他拍了拍瑞普利的肩膀，那动作充满了安抚和友善，“很抱歉……没能好好招待你。威尼斯还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下次有空再来看看吧。”
瑞普利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笑，最终却只形成一个古怪的弧度。“下次……一定。”他含糊地应着，目光再次扫过卡尔。
卡尔站在彼得身后半步，姿态放松，铅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回视着他，里面没有瑞普利预想中的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眼神比任何言语都让瑞普利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被彻底看穿的狼狈。他猛地收回视线，像是被烫到。“船要开了。”他仓促地说了一句，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提着箱子快步踏上登船梯，背影很快消失在船舱入口处那道幽暗的门洞里。
汽笛再次长鸣，邮轮缓缓驶离码头，破开平静的墨绿色水面，留下翻滚的白沫，向着亚得里亚海的深处驶去。水面的波纹渐渐平复，仿佛从未有过游轮曾停泊在此。
彼得望着邮轮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脸上还残留着那份未能弥补的遗憾和愧疚。
卡尔站在他身侧，海风吹拂着他浅金色的额发，他静静地看着邮轮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白点，直至彻底消失。胸腔里最后一丝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脸上，带着真实的暖意。笼罩在头顶的阴云，似乎真的散去了。
时光在运河水的涨落间悄然滑过。伦敦大学学院的开学日期一天天迫近。威尼斯夏末的阳光依旧炽烈，却已带上一种离别的、近乎透明的沉寂感。彼得公寓里那架施坦威钢琴流淌出的音符，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忧伤。
卡尔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自己的物品。那件在罗马买的银灰色西装被仔细地挂进衣袋，几本在威尼斯旧书摊淘来的建筑图册塞进行李箱的夹层。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要将每一件物品上沾染的威尼斯气息——阳光、海水、咖啡香——都仔细地封存起来。
彼得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悄然滋长的离别气息。他变得异常沉默，练琴的时间越来越长，音符在黄昏的光线里徘徊、低语，充满了欲言又止的缠绵和无处安放的眷恋。
当卡尔在厨房里煮咖啡时，他会停下琴声，走到门边，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卡尔的背影。那眼神沉甸甸的，像蓄满了整个亚得里亚海的潮水，几乎要将人淹没。
终于，在卡尔离开前一天的傍晚，夕阳将圣马可广场的钟楼染成赤金。他们最后一次沿着熟悉的巷道漫步，脚下是磨得光滑的古老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晚餐的香气和隐约的花香。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敲击着彼此的心事。
卡尔在一座小巧的拱桥中央停下脚步。桥下，一条贡多拉无声地滑过，船头的灯笼在渐暗的天色中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照亮了船夫沧桑的侧脸和船身斑驳的彩绘。
彼得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目光落在卡尔被晚风吹拂的发梢上。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优美的下颌线，投下深邃的阴影。卡尔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的重量，带着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将他的侧脸烙印下来。
“明天……”彼得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几点的火车？”
卡尔没有立刻回头，视线依旧追随着桥下那盏渐行渐远的船灯。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微凉空气，才缓缓道：“上午十点。”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桥下水流轻柔的哗哗声。拱桥两侧古老的石壁沉默地矗立着，见证过无数相遇与离别。
彼得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望着卡尔沉静的侧影，那个在罗马歌剧院惊鸿一瞥便撞入他心间的少年，那个在威尼斯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的卡尔……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如果此刻让沉默吞噬一切，那么这个人，这道光，可能就此从他的生命里滑走，沉入茫茫人海，再无交集。
恐惧，一种比面对瑞普利可能的确犯下罪行时更尖锐、更深邃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不。他不能。他不能就这样放他走。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混杂着长久压抑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情感，猛地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卡尔。”
卡尔终于转过头。铅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平静地望向他。
彼得迎上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晚风吹起他额前浅棕色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盛满了整个威尼斯暮色与孤注一掷情感的浅棕色眼眸。
“我……”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无比清晰地穿透了水声和风声，一字一句，敲在卡尔的心上，“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他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卡尔能看清他眼底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渴望。彼得的手抬起，似乎想触碰卡尔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和巨大的不确定，最终只是悬停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微微颤抖。
“从罗马歌剧院……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彼得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硬生生剥离出来。
“我就……再也无法把你当成一个陌生人。这些日子……在威尼斯……”他顿了顿，“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件如此充满希望的事情。我……”
“我爱你。”
他停住了，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浅棕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卡尔的身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深情和……近乎卑微的祈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