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一情书》执安北然

4、传言 清晨的

　　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去，周倦景已经坐在了座位上。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将她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她翻开物理课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脚——那里有她昨晚用铅笔写下的“青松公寓”四个字，又被擦得几乎看不见。
　　“早。”
　　江行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周倦景抬头时，一支暖黄色的手电筒被轻轻放在她课桌上。手电表面还残留着些许温度，像是被人握了一路。
　　“谢谢。”周倦景接过手电，发现这个手电筒整体被擦得干干净净。
　　江行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那个旧书包里取出课本。她的动作很轻，但周倦景还是注意到她右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品刮伤的。
　　“听说没？新来的那个——”一个男生的大嗓门戛然而止，他尴尬地看了眼江行至的方向，拉着同伴迅速溜到后排。
　　江行至连头都没抬，继续整理她的笔记。周倦景却听见了后排飘来的窃窃私语：
　　“......乡下来的......”
　　“......她爸在工地......”
　　“......那书包我奶奶都不背......”
　　周倦景的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她转头看向江行至，对方正专注地写着什么，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安静的阴影，仿佛那些话与她毫无关系。
　　“你……”周倦景压低声音，“别理他们。”
　　江行至的笔尖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书写。“习惯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赵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这次课堂小测的成绩出来了，有个同学让我很意外。
　　周倦景下意识看向江行至。转校生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稳定得像钟表的秒针。
　　“周倦景同学和江行至同学，”老赵推了推眼镜，“最后一道大题用了大学物理的解法，全年级唯二两个做对的。”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周倦景看见前排几个女生回头打量江行至，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和怀疑。
　　“不可能吧......”有人小声嘀咕，“肯定是抄的......”
　　“周倦景坐她旁边呢……”
　　更甚者直接转头问周倦景：“哎小景，是不是她抄你的了？”
　　“没有。”周倦景很清楚，整个小测过程中她们没有一点交流，江行至是自己独立完成的。甚至，江行至写得比她快。
　　江行至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周倦景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边缘有些发白，像是经常浸泡在水里的样子。
　　下课铃响，老赵前脚刚走，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肯定是蒙的......”
　　“听说她爸是大学教授......”
　　“得了吧，没看见她那破书包......”
　　周倦景的拳头在桌下悄悄握紧。她转头想对江行至说点什么，却发现对方已经起身离开了座位，背影挺拔得像一棵青松。
　　“喂，”一个男生拦住江行至的去路，“你那解法从哪看来的？”
　　江行至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对方，“《大学物理》，第三章。”
　　男生噎住了，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直接的回答。“谁、谁信啊！你这种乡下来的......”
　　“让一下。”江行至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男生下意识侧身，等她走远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周倦景望着江行至走出教室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应该跟上去吗？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景？”陶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桌边，“不过成绩确实厉害，你的物理竞赛要小心她。我妈说她的档案——”
　　“别说了。”周倦景打断她，声音比想象中尖锐。“对不起，我的语气不对。”
　　“没事。”陶邃挑了挑眉，却没生气。她的手伸在半空中又突然收回来，“放心，我不跟她们一样。”
　　“嗯，我知道。”
　　午休时分，周倦景在天台找到了江行至。转校生独自坐在栏杆旁，手里捧着那本从旧书包里取出的《大学物理》。风吹起她的发丝，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像一粒小小的琥珀。
　　“你对物理很感兴趣？”周倦景递过一罐热牛奶，“给，食堂只剩这个了。”
　　“你去食堂了？”转校生的关注点总是怪怪的。
　　“嗯，去了，今天没带饭。”她撒了慌，陶邃想去买酸奶，喊周倦景陪她一起，她们慢慢吃了饭慢慢去。等她们吃完饭，就只剩了牛奶，不知道为什么，周倦景想起了江行至，鬼使神差的，她买了一瓶，带回来给了江行至。
　　江行至抬头，眼神有一瞬间的困惑，然后接过牛奶。“谢谢。”
　　“他们说的......”周倦景斟酌着词句，“你不用在意。”
　　江行至的手指轻轻敲击牛奶罐，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在意。”她顿了顿，“你呢？”
　　“我？”
　　“和我同桌。”江行至转过头，目光直接得让周倦景心跳漏了一拍，“会影响你吗？”
　　阳光透过江行至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周倦景突然想起昨晚那支被焐热的手电筒，和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不会。”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一点都不会。”
　　江行至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周倦景确信自己没看错——她的嘴角极轻地上扬了一下，像蜻蜓点过水面般转瞬即逝。
　　“好，我知道了。”声音轻轻的，掠过了周倦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