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一情书》执安北然

3、回家 梧南市

　　梧南市的秋夜来得突然。周倦景站在教学楼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陶邃下午最后一节课就被徐云叫走，说是要去参加什么亲戚的婚宴。手机屏幕亮起，是陶邃发来的消息：小景，我妈让你自己回家，记得走大路。
　　后面又单独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路灯在校园主干道上投下惨白的光，周倦景把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走大路意味着要多绕十分钟，但她早已习惯这种“建议”——自从徐云搬进家里，父亲总说要多体谅对方的关心。
　　她在踌躇间听到了一句“不走吗？”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倦景回头，看见江行至站在台阶上。转校生今天把长发束成了高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她背着那个旧书包，右手拎着一个帆布手提袋，里面露出了她的画本。
　　“走啊。”周倦景下意识回答，随即意识到对方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可是江行至已经走下台阶，与她并肩站在路灯下。转校生身上那股松木香在夜风中变得很淡，几乎要被秋夜的凉意盖过去。
　　“你不住校吗？”周倦景问，“也走东门？”
　　江行至微微点头。两人并肩走着，颇有默契的同时沉默，走在林荫道上。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周倦景偷偷用余光打量身旁的人——江行至比自己矮一点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眼睛始终看着前方，那颗泪痣在路灯下时隐时现。
　　“你住哪个小区？”周倦景打破沉默。
　　“青松公寓。”
　　周倦景脚步一顿。那是梧南市最老旧的住……宅区，离学校有四站公交车的距离。“那...挺远的。”
　　“嗯”
　　江行至应该没有聊天的兴致吧。
　　好吧，从上午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跟自己闲聊的兴致。
　　又一阵沉默。拐出校门后，街灯变得稀疏起来。周倦景从书包侧袋掏出手电筒，暖黄的光圈在地上画出一个圆。
　　“你要不要...”她把手电筒往江行至那边偏了偏，“一起用？”
　　江行至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物件。咔嗒一声，一束冷白的光刺破黑暗——是专业级的强光手电，与她那身朴素的装扮极不相称。
　　“谢谢，不用。”江行至说这话时，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但弧度太小，转瞬即逝，所以周倦景并未察觉。
　　周倦景收回手电，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她们走到分岔路口，她该右转走大路，而青松公寓要直行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我走这边。”周倦景停下脚步。
　　江行至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手电光下像两块透明的蜜糖。“那条路修管道，封了。”
　　“啊？”周倦景很吃惊，早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下午贴的通知。”江行至指了指电线杆上的告示，“要绕行松涛巷。”松涛巷——就是那条黑漆漆的小路。周倦景攥紧了书包带，陶邃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我……”
　　“一起走吧。”江行至突然说，“我也要经过那里。”
　　夜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周倦景惊讶地抬头，对上江行至平静的目光。转校生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而泪痣就是一个很好的点缀。
　　“好。”轻轻的，周倦景听见自己说。
　　松涛巷比想象中还要暗。两侧的老式住宅楼把夜空挤成窄窄的一条，江行至的强光手电在前方照出一小片光亮。周倦景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闻到对方发丝间飘来的松木香。
　　“你？经常一个人走这边吗”
　　“嗯，不是，第二次走。”江行至答得淡定
　　“嗯？”
　　“我不住这，我昨天才来江镇。”
　　“哦……那你不怕吗？”
　　“不怕。”
　　突然，黑影从垃圾桶后窜出，江行至的手电光追过去，照出一只炸毛的橘猫。猫的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出诡异的绿色，它龇着牙，前爪死死按着什么东西。
　　“别看。”江行至侧身挡住周倦景的视线，但已经晚了——橘猫爪下是一只被撕碎的小鸟，羽毛散落一地。
　　周倦景胃里一阵翻涌。就在这时，江行至的手电光突然熄灭。
　　“电池没电了。”转校生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用你的吧。”
　　周倦景慌忙打开手电，暖黄的光重新照亮小巷。橘猫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几片羽毛粘在潮湿的地面上。她发现江行至站得离自己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怕黑？”江行至突然问。
　　“不是。”周倦景下意识否认，却在下一秒被自己的反应逗笑了，“好吧，有一点。”
　　的确是有一点，在母亲去世后。
　　巷子已经走到尽头。前方路灯明亮起来，照出分岔路口。
　　“我往左。”江行至说。
　　周倦景看了看右边灯火通明的大路，又看看江行至即将踏入的昏暗小路。“要不...我送你到公寓楼下？”
　　江行至转头看她，泪痣在路灯下像一滴凝固的琥珀。“不用。”
　　“可是...”
　　“周倦景。”江行至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走入阴影中，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周倦景站在原地，手电的光圈里只剩飘舞的尘埃。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追了上去。
　　“江行至！”
　　转校生停住脚步。
　　“你的手电...”周倦景跑过去，把自己那支暖黄色的手电塞进对方手里，“借你。”
　　江行至低头看着手电，指腹摩挲过上面的刻痕——那是周倦景的名字，用小小的字母刻在底部。
　　“明天还你。”她用手指摸着名字，最终收下了手电，声音里有一丝周倦景读不懂的情绪。
　　周倦景看着那点暖光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角。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带来远处不知名花的香气。她突然意识到，这是转学以来第一次，有人叫她的全名而不是“小景”。
　　好陌生啊。
　　家的路上，周倦景走得很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柏油路面上。手机震动起来，是陶邃的消息：到家了吗？我妈问你有没有走大路。
　　周倦景看着屏幕，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抬头看向青松公寓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黑暗。她没在回头，向“家”的方向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