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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温 她轻到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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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拐杖声打破了寂静。
杨亦可一腐一拐,每一步都十分艰难。
沈心远在后面虚扶着他,小声提醒:"307病房……就……就是前面那间。”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杨亦可停在门口,从缝隙中看见刘清许侧躺在病床上,后背凸起的肩胛骨像折断的蝶翼。
她正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刘海,然后按下自拍键。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迅速抹了抹眼角。
杨亦可推开门。
刘清许一惊手一抖,手机掉在被子上,屏幕还亮着。
相册里全是这几天偷拍的照片——他睡着时的侧脸、两人在婚纱店的合影、甚至还有车祸新闻的截图。
"杨亦可?”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你腿怎么了……”"
拐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几乎是跌到她床前,一把抓住她输液的手。留置针周围的皮肤泛着淤青,手背上还有未褪的针眼。
像是扎在了他的心里。
“为什么不告诉我?”杨亦可声音震飞了屋外的麻雀,
“早发生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说?”
“杨医生。”
她突然用医院里那种疏离的语气打断他,“这是我的病历。”
床头柜上摊着厚厚的检查报告,每一页都盖着“晚期”的红色印章。
最新一页的病理结论上,白纸黑字写着:胸膜广泛转移,预计生存期3-6个月。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片枯叶粘在玻璃上,像一块伤疤。
2
程浅拎着保温桶进来时,刘清许正趴在杨亦可肩头小声说笑,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杨亦可炖的鸡汤,非让我坐高铁带来。”程浅拧开盖子,香气混着中药味弥漫开来,
"你最爱吃里面的栗子。”
刘清许无光的眼睛一亮,舀了勺汤吹气:“这是……”
“某人天天打听秘方求医,买食材给你煲汤。”程浅瞥了眼杨亦可,“全科室都知道杨医生在研究药膳。”
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清许低头喝汤,大滴的眼泪却砸进碗里。
杨亦可伸手擦她脸颊,刘清许喝完后闷在杨亦可怀里无声落泪。
他鼻子一阵酸,转过头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程浅拿着饭盒出去后,刘清许已经没有力气哭泣了。
“亦可哥……”她的声音几乎要听不见,“明天能不能带我去看日出?”
杨亦可看着瘦弱的刘清许。点了点头。
刘清许笑了,心满意足地躺倒了床上。
“那我等你来。”
3
凌晨四点的外滩,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潮气。
虽是夏日,但已有些凉意。
刘清许裹着杨亦可的大衣,坐在堤岸长椅上数对岸的灯光。
“亦可哥,你看他们像不像春水河的萤火虫?”
“对的很像。”
杨亦可记得他们有天晚上去抓萤火虫,自己还失足掉进了河里面。
东方泛起鱼肚白,云层渐渐晕染上橘红。
“你高三那年,是不是故意在火车站甩开我?”
刘清许把头靠在他肩上:“那时候啊……我怕告诉你看见你哭。”
她冰凉纤细的手指钻进他的指缝:“亦可哥,其实后来我一直在打听你。”
“你说,海边的日出会不会比这里要好看很多?”
“肯定会的。”
“那我要看。”杨亦可要贴在她嘴边上才能听见她的话语。
“后天我们带你去看。”
刘清许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杨亦可接住她咳出的血丝,暗红色染开在白手帕上。
太阳跃出地平线的瞬间,刘清许轻微感叹道:“日出……多好看啊。”
江风掠过长堤。
杨亦可紧紧握着刘清许的手,她似乎虚弱到能被一阵风吹走。
4
回程的地铁上,刘清许靠着杨亦可昏睡。
她的头发掉了大半,索性剃成了短发,现在毛茸茸地扎着他下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母亲打来电话:“问问清许想吃什么馅的饺子,我准备包好了冻起来。”
“妈,清许她……”
“妈知道。”
杨亦可有些吃惊。“妈你怎么……”
“卫生院的人前几天来的。”
“再带清许回来一次吧。”
“你爸还有两千多的转给你了,医疗费什么的可以垫一点。”
“爸妈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妈……”杨亦可的泪水止不住了。
低头看怀里的人。刘清许呼吸轻得像随时会停止。
5
最后一次化疗那天,程浅和沈心远都来了。
刘清许精神却出奇地好,甚至能自己走到治疗室。
化疗结束后,她突然说:“我想穿婚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现在。”她指着窗外摇晃的树影,“今天风很大……穿裙子肯定好看。”
“你……”杨亦可才说出一个字,程浅就冲出去找婚纱店,沈心远已经开始联系医院的草坪场地。
“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合照了。”
杨亦可心里突然响起这句话。
夕阳西下时,刘清许穿着不合身的婚纱站在草地上。
风掀起头纱,露出她苍白的笑脸。她对着手机镜头比V字:“亦可哥,笑一笑呀。”
杨亦可看了一眼夕阳,看了一眼刘清许,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那天稍晚的时候,杨亦可扶着刘清许在医院外的街上散步。
“你应该回去休息。”
“透透气也好的。”刘清许像回到了从前那般精神。
晚风穿过小街,昏黄的路灯也亮起。
“亦可哥,你说,活着是什么感觉呢?”
刘清许看着路灯。
“活着就是有感觉的吧。”
“要我说,当我喝到你熬的汤的时候,我觉得我还活着。”
“那次医生说我已经没救了。我没哭。我想来找你,我带上了我所有的东西跑到了宁江镇。”
“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了,见到你的时候我又满血复活”
“现在觉得,整个世界最好的地方就是你身边……”
刘清许生病后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似乎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说完了一切的答案。
杨亦可听着,视野逐渐模糊。直到他发觉手臂变得沉重,才看到刘清许已经倒在他怀里。
“刘清许!”
他下意识地松开一只手去拿手机,才感觉到她的手早已冰凉。
晚风突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