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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忽隐忽现 刘清许,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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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月的暴雨猝不及防。
杨亦可站在肿瘤科走廊,压抑的灯光使他喘不过气。
兜里躺着刘清许落在家里的胃药。
玻璃门映出他苍白的脸色。
昨夜她蜷在卫生间干呕的声音如刀割一般,一下下地剐着他的神经。
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服务台的小护士抬头看他:“杨医生?刘研究员在3号实验室。”
推门时,他看见刘清许正俯身在显微镜前,白大褂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听到动静,她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合上笔记本屏幕。
“你怎么来了?”她嘴角扬起,眼下却有遮不住的青黑。
杨亦可把药瓶放在桌上:“你忘了带。”
药瓶标签被刻意撕掉了,但他认得。
这种特殊规格的铝塑包装的止吐药,通常用于化疗患者。
毕竟自己也是学医的。
刘清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抓起药瓶塞进抽屉:“同事给的,普通胃药而已。”
窗外雷声轰鸣,雨点砸在玻璃上。
杨亦可伸手拉住抽屉,金属把手冰凉刺骨。
"刘清许,这不是。”
她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像一个犯错的小孩不敢抬头看他。
实验室门突然被推开,程浅举着两杯咖啡愣在门口:“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刘清许有些恍惚,冲向程浅抢过一杯咖啡离开了实验室。
咖啡杯上的水珠滚落,在地板上洇开一片痕迹。
2
雨还没停。
医院门外的屋檐下,程浅喝光了易拉罐里最后的饮料:“她不肯说?”
杨亦可摇头。
雨水在屋檐边缘自由落下,像无数道蜿蜒的泪痕。
“我去问。”程浅转身就走,被他一把拽住衣角。
“她连我都不告诉,怎么会告诉你?”
程浅猛地甩开:“杨亦可!你他妈是不是医生?!”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碎散在遍地的水花中,
“她不说,就查她的就诊记录啊!”
忽地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照亮他惨白的脸:
“……我试过了。”
系统显示刘清许最后一次挂号是在半年前,普通体检。
但杨亦可太清楚医院里的灰色地带,有些诊断只会出现在手写病历本上。
程浅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们俩真他妈的配,一个比一个能装。”
她摸出手机拨号:"沈心远,把春水镇卫生院的电话给我……对,现在就要。”
3
刘清许失踪了。
杨亦可下班回家时,发现她的拖鞋整齐地摆在玄关,饭菜摆在冰箱里,衣柜里少了几件衣服,床头柜上留着字条:
“去上海开研讨会,三天后回。别担心。”
字迹有些飘,最后那个句号被钢笔戳破了纸,如黑洞一般。
杨亦可愣住了,忽地翻箱倒柜地寻找着她的病历本。
只找到一个缺了一个角的旧本子,上面的每一页都是“指标正常”。
他打她电话,关机。
问中心医院,人事说刘清许请了年假。
不间断的暴雨导致高铁延误,他开车在城里转了三圈,最后停在沈心远家楼下。
开门的是程浅,眼睛肿得像桃子:“春水镇卫生院那边问到了……她妈妈当年死于三阴
性乳腺癌。”
杨亦可沉默,手却攥得很紧。
“这种病有一定遗传倾向。”
程浅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刘清许高三那年确诊的,当时还是早期……但上个月复查时,肺部已经发现了转移灶。”
纸上的医学术语密密麻麻刺痛着他的眼睛。
Ⅲ期,低分化,Ki-67指数高达80%……
这些数字背后的生存率曲线,陡峭得令人绝望。
“她导师是上海肿瘤医院的李教授,我托人查了……她明天有台手术。”
杨亦可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程浅在身后喊:“现在去也来不及了!手术同意书上她写的紧急联系人是……”
门被摔上的巨响震碎了后半句话,随着风飘远。
4
暴雨中的高速公路模糊得找不到方向。
杨亦可死死攥着方向盘,雨刷器徒劳地摆动。
导航显示距离上海还有一百公里,雨滴一阵一阵覆盖着视野。
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刘清许穿着病号服坐在窗边,窗外是东方明珠的轮廓。
灯光将她瘦小的身躯投在墙上。
心被淹没在大雨之中。
左窗忽地出现了铁栏杆的影子。
世界天旋地转的瞬间,他仿佛看见十八岁的刘清许站在春水河边,举着风铃对他笑:
“杨亦可,要是我变成风,你会带我回家吗?”
5
杨亦可在刺鼻的消毒水味中醒来。
护士说他是被巡逻交警发现的,车冲入了绿化带,所幸伤势不大。
沈心远和程浅站在病床两侧,杨亦可第一次发现他们已经这么憔悴。
“她手术做完了。”程浅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李教授发来的消息:
“病灶切除顺利,但胸膜转移灶无法根除。建议后续靶向联合化疗。”
杨亦可盯着那个“但”字,一阵痛苦盖过了全身,麻痹了疼痛。
他疯狂捶打着自己的双腿,却被程浅拦住了。
“你他妈疯了吗?!刘清许拼了命瞒你就是怕你这样!”
沈心远默默递来一张车票:“后天最早一班高铁……我陪你去。”
窗外,暴雨初歇。阴沉的天空下没有一点光彩。
一缕风挤进病房,吹动了床头柜上的药棉。
6
列车还有三分钟赶来。
十八岁的刘清许背着包站在站台。胳膊肘夹着医生的诊断书。
杨亦可才知道刘清许要离开了,他顾不上说话冲出了校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站台人声嘈杂。她拿出了一张裁剪下来的照片,杨亦可在上面笑。
指尖不断摩挲他的笑颜。
想过了一百种理由解释自己的离开,刘清许在跨进车厢的前一秒回头看了一眼。
她多希望他能出现。
杨亦可在出租车内,看到了铁路上驶出的列车,瘫软在后座上。
刘清许靠着窗坐,把弄着背包上的风铃。
车内的空调使她打了寒颤。
窗外开始下雨了。
刘清许看着雨滴划过车窗,断线泪珠般。
“对不起……”
“杨亦可……”
她对着玻璃念道,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两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