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枝》暖灯鲜橙

3、圣谕 江南岁

　　江南岁晚，风云初起。

　　年关的脚步渐近，江南的冬日，虽少了塞北风雪的凛冽，却也自有一番清寒之意。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处处透着即将过年的热闹。

　　姜钰与柳忘眠身着轻便的棉袍，漫步在这江南水乡，看那临河的酒肆飘出袅袅炊烟，听街边货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驻足于卖糖画的摊前，看老师傅以勺为笔、以糖为墨，勾勒出活灵活现的瑞兽图案。

　　姜钰出身世家，虽自幼受礼教熏陶，却因着性子跳脱，总爱往这烟火人间里钻；柳忘眠则像是从水墨画卷中走出的人儿，眉眼间藏着说不尽的温润，偏又有一副侠义心肠，这一路行来，两人倒也相得益彰，把这江南的山山水水、人情百态，都看了个十足。

　　“这糖画，倒比京城的多了几分灵动。”姜钰看着老师傅刚做好的一条金龙糖画，笑着对柳忘眠说道。柳忘眠伸手掏出几文钱，买下那糖画，递给姜钰：“你且尝尝，甜不甜？”姜钰轻轻咬了一口，糖丝在口中化开，甜意漫上眉梢：“甜，这江南的甜，是藏在烟火里的。”柳忘眠看着姜钰眼中的笑意，也跟着笑起来，这一笑，倒让街边的红梅都似失了几分颜色。

　　随着腊月二十八的临近，街头巷尾的年味愈发浓郁。姜府所在的巷弄，早已被红灯笼装点得红彤彤一片，府里的下人进进出出，忙着采买年货、清扫庭院，预备着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姜钰的父亲姜舟桓，原是骠骑大将军，战功赫赫，却因着年事渐高，加之朝堂之上风波暗涌，数年前便告老还乡，回到这江南故土，想着安享晚年。

　　这日，姜钰与柳忘眠刚从戏台听曲回来，分道扬镳，刚到府里，就听管家匆匆来报：“老爷，乾宁王萧折带着一队人马，还有陛下的旨意，到府上来了。”姜钰皱眉，心下不安，这年关将至，终是盼到了乾宁王。

　　前厅里，姜舟桓身着一袭素色长袍，正襟危坐，面上虽还维持着镇定，可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忧虑。

　　萧折身着黑色锦袍，身姿挺拔，不怒自威。少年回头，与刚进来的姜钰对上了眼，萧折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见过殿下。”姜钰姜垣俯身行礼。

　　萧折身后的随从们整齐列队，气氛隐隐有些压抑。见姜钰与姜垣进来，萧折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从怀中掏出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骠骑大将军姜舟桓，忠勇可嘉，朕念其往日功绩，今国有要事，需其再度出山，着即奉诏还朝，不得有误。钦此！”

　　姜舟桓听完，缓缓起身，跪地接旨，姜钰姜垣也紧接着跪下，姜舟桓而后抬起头，眼中满是无奈与沧桑：“老臣已告老还乡多年，本想着在这江南了却残生，不想陛下仍念着老臣，只是老臣年事已高，只怕难当大任啊。”

　　萧折上前一步，扶起姜舟桓，轻声道：“大将军，陛下也是迫不得已，朝中急需像您这样的名将镇守，还望将军以家国为重。”

　　姜钰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急切，父亲为朝廷征战半生，落下一身伤病，好不容易才得享清闲，如今却要被召回，重涉那朝堂的波谲云诡。

　　许是察觉到了姜钰的情绪不对劲，姜垣却在一旁很轻的碰了一下姜钰的肩膀。

　　姜舟桓沉默了许久，缓缓叹了口气：“既然陛下有旨，老臣岂敢不从，只是还请王爷给老臣几日时间，料理好家中琐事，再随王爷北上。”萧折点点头：“将军放心，本王也知你需些时日准备，这几日便在江南稍作停留，待将军料理完毕，咱们一同启程。”

　　姜舟桓舒了一口气：“殿下，老夫离京已有七年，先前在朝辅佐时，就见识过不少朝堂的暗流涌动，如今这又是出了何事？需要急召我回去。”

　　萧折沉默了片刻说道：“大将军，朝堂之事向来风云莫测，变幻多端，能从其中作梗的也只有那么几位，大将军在朝为官数年，曾掌三十万虎贲骑，怕是已经猜到了陛下此次召您回去的意用。”

　　“哈哈哈哈哈哈，早有耳闻四皇子乾宁王殿下才貌双绝，胆识过人，这么看来，此言不虚啊，此言不虚。”

　　“大将军过誉了”。姜舟桓举起酒杯，萧折赶忙迎上。

　　一杯酒过后，萧折目光轻扫姜垣，然后把视线重新放回了姜钰身上，他眼尾含笑，但又带着几分凉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晃荡着酒杯：“这两位想必是令郎与令爱吧”。

　　“正是。”

　　“大公子风姿卓越，二小姐风华绝代，大将军也骁勇善战，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萧折这么说。

　　“殿下才是过誉了，吾儿哪及殿下这般有所作为，小女也年纪尚小，哪能称得上是风华绝代，那些都市传颂，不过是饭后消遣罢了。”

　　“大将军谦虚了，若无其他事，那将军就先歇着，本王先行告退了。”萧折起身，修长的身段让姜钰看的有些呆愣，少年的腰身紧紧束着，长腿阔步，直到迈出屋门，姜钰才回过神来。

　　待萧折一行退下，姜府前厅里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姜舟桓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喃喃自语：“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这江南啊。”

　　姜垣走到父亲身旁，握住他的手：“父亲，您不必忧心，孩儿虽不才，但定当随您一同北上，护您周全。”姜舟桓看着儿子，眼中既有欣慰，又有担忧：“你性子太急，这朝堂之事，远比你想得复杂，此次若真要北上，你切不可莽撞行事。”

　　姜钰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也思绪万千。她本无需涉足朝堂纷争，可如今看着姜家的境况，也深知此事难以置身事外。晚膳时分，姜府的宴席虽依旧丰盛，可众人却都无心饮食。姜舟桓频频举杯，似要借酒消愁，姜钰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中满是心疼。

　　饭后，姜钰与姜垣漫步在姜府的庭院中，月光如水，洒在地上，映得那几株腊梅愈发清丽。“阿兄，你说父亲这一去，会不会有危险？”

　　姜钰轻声问道。姜垣望着天际的明月，缓缓道：“朝堂之事，波云诡谲，更何况此次圣谕加密，风险自然是有的。但父亲忠勇一生，此次应诏，也是为了家国百姓，咱们能做的，便是全力相助，护他平安。”

　　姜钰点点头，姜垣揽过姜钰的肩头，拥入怀里，姜钰置身于哥哥的怀抱中，总算是心静了几分。

　　姜母在世时，两兄妹常嬉戏打闹，后来姜母走后，姜垣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对姜钰处处呵护，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个拥抱，姜钰就觉得十分的美好。

　　这边两人说着贴心话，那边萧折的住处，却也并不平静。萧折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身旁的云铮轻声道：“殿下，这姜舟桓告老还乡多年，此次召回，会不会有变故？”

　　萧折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姜舟桓虽久居江南，可在军中威望仍在，父皇此次召回他，也是想制衡朝中那些不自量力的蠢货。本王只需盯着他，确保他如期北上便是；但是这姜二小姐，本王倒是颇感兴趣。”

　　云铮抬眼，卡在喉咙里的话，硬生生被梗了回去。

　　还说什么庸脂俗粉自己瞧不上，这辈子都不想纳妃娶妻，怎的一到这姜二小姐身上，就如此痴恋？

　　云铮憋了半晌还是开口：“殿下不是说，平常庸脂俗粉入不了你的眼吗，京城那么多高门贵女，虽比不上姜二小姐这般容姿，但也不差吧。”

　　萧折把玩着手中擦的锃亮的短刀缓缓开口：“那本王倒真想瞧瞧这传说中风华绝代的江南明珠到底有几分能耐”。

　　腊月二十八这日，姜府里本应是最忙碌、最热闹的时候，可如今却弥漫着一股离别的愁绪。姜舟桓忙着打点行装，将那些在江南收集的字画、古籍仔细整理，仿佛要把这江南的记忆都打包带走。

　　姜钰帮着父亲收拾，偶尔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心中便一阵酸涩。姜非则在一旁帮忙准备路上所需的药材、干粮，他深知此去路途遥远，且天寒地冻，得多做些准备。

　　萧折一大早便带着随从来到姜府，看着姜舟桓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微微点头：“姜将军不愧是老将，行事沉稳。”姜舟桓苦笑道：“王爷谬赞了，老臣不过是不想误了行程，误了陛下的大事。”用过早膳，一行人便准备启程。姜府的下人们都出来相送，有的甚至红了眼眶，姜舟桓回头忘了一眼姜府，便弓腰上了马车，姜钰与姜垣也各自上了马车，跟在后面。

　　队伍出了江南城，沿着官道向北而行。一路上，萧折与姜舟桓偶尔交谈几句，大多是关于朝中的局势。

　　姜钰听着他们的对话，愈发觉得父亲此行的艰难。姜垣则默默关注着周围的动静，毕竟这一路山高水远，难保不会有意外发生。

　　行至傍晚，众人在一处客栈歇脚。用过晚膳，姜钰与姜垣来到客栈的庭院中，看着天上的繁星，思念起江南的家。

　　“也不知家中的腊梅，开得怎么样了。”姜钰轻声道。姜垣笑道：“待咱们办完事情，回来时，腊梅该是正盛呢。”正说着，却听到一阵轻微的异动，柳忘眠眼神一凛，示意姜钰小心，而后悄然靠近声源处。

　　原来是几个小毛贼，见这行人马匹众多，想偷些财物，姜垣轻易便制住了他们，警告几句后便放了回去。姜钰心有余悸：“这才刚出发，就遇到这种事，往后怕是还有更多麻烦。”姜垣拍拍少女的肩头：“别怕，有阿兄在，定不会让你有事。”

　　回到房间，姜钰却难以入睡，他想着父亲即将面临的朝堂风云，想着这一路的未知，心中满是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