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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筵席   “可以 ...

  •   “可以可以,”新郑满口答应着,“你要听什么歌?哦!《溱洧》!好的好的。”
      祂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瞄一眼周围挤作一团的女伴,又说:“我们郑国的姑娘,都喜欢这首歌,可是我只在上巳节的时候唱,平时不唱,因为没那个氛围。现在既然要唱,就得配上些美酒助兴!”
      说罢,新郑从腰间掣出一把长剑。此剑长约三尺,通体莹白,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新郑伸出两指迅速擦过剑身,嘴里吹一口气,那白刃立时碎裂成粒,如冰晶般颗颗摔落,渐化为水,涓然萦绕在新郑指尖。
      “接好!”新郑喊道。
      未及成周反应,新郑便将手向祂一指,水流顷刻甩出,云走游龙,蜿蜒朝祂飞去。成周慌忙举樽接住,清酒在樽中荡了一荡,晃出几点残星,平静下来。
      "喝吧喝吧,今天这酒算我请你们的。谁叫我答应了要唱歌呢?"新郑一边说,一边又叫伙伴们各自拿来小杯,给她们分了酒。
      成周小口小口地抿着酒喝,总觉得这酒格外甘冽,仿佛站在三月的洧水河畔,弯腰啜饮一捧清凉的河水。新郑笑了,告诉他这是用流水造的剑,剑柄是杨柳木,剑身是洧河水,剑柄芯里塞满成熟的黄杏作曲蘖,放上一段时间,就成了酒。酒凝成的宝剑又光又亮,敲在地上铿然有声。新郑说,你以后也会有这样一把剑,剑的名字就是水的名字。
      是吗……
      成周喃喃应着,看一汪清酒在樽中摇荡,映出当空浑圆的月亮。新郑在月光中坐下来,脸上浮动着朦胧的笑影,轻声唱起那首郑地的歌谣:
      “溱与洧,方涣涣兮。
      士与女,方秉蕳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成周得到自己的剑是在姬午继位的第十七年。
      那一年祂一百岁,生辰那天,王城作为周室先都为祂献上一把剑。
      这剑很重,明明是水做的剑,接过时却像座山似的压在手上,把祂吓了一跳,双臂一掉,几乎要摔到地上。
      好在成周反应快,牙一咬,身子抖了几下,硬是把腰挺了起来,双手稳稳托住那剑,朝王城行一个礼。
      王城微微点头,叫成周把那剑放到案上,郑重道:“此乃‘大河剑’,是以黄河之水所铸。大河浩荡,绵延不绝,是为国之根本,其剑亦重千钧。你且将此剑供奉于九鼎之侧,固土安澜,不可妄动。”
      语毕,又回身取一木匣,自匣中开出一把小剑,拿给成周:
      “此剑名为‘洛水’,较大河剑轻便很多,你随身带着,用以御敌。”
      成周应一声唯,接过洛水剑,行一个礼,看向一旁侍立的新田。
      新田面色苍白,神情紧绷。察觉到成周的目光,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许久不见的笑容。成周从祂的笑容中读出一丝疲惫。晋国内斗近百年,如今手下各自为政,再无人肯陪同晋公室的都城新田来参加成周的赐剑礼。在场的城者唯有王城与新田。这两人素来有些恩怨,哪怕共处一室也各自坐得很远,互相没什么话说
      成周得了剑,就在两道无声而严肃的目光下规规矩矩地坐好,看宫廷的乐师舞女为祂们表演千篇一律的祭曲。看完了,就散场。整个宴会冷冷清清,没什么意思。成周心想,等我三百岁成年礼那天可不能这样。那时候用不着王城和新田,我自己给自己办成年礼,一定要办个最大、最热闹的,把全天下所有的诸侯都叫来,才配得上我作为天子之都该有的气派!
      出乎意料的是,仅仅六年之后,成周的这个愿望就实现了一半儿。实现的一半儿是:这确实是祂有生以来办过的最大、最热闹的宴会。没实现的一半儿是:这场宴会并非为祂所办,而偏偏是为了那讨厌的周礼和号称敬奉周礼的晋国三卿所办。
      战争的具体缘由成周搞不清楚,只知似乎是齐国出了以下犯上的内乱。《周礼》以天子为至尊王君,封邦建国;诸侯为天子之臣,奉天子为君,其下有卿;卿为诸侯之臣,以诸侯为君,卿下有大夫,大夫下有士,之后是庶人、奴隶,上下相维,君尊臣卑,各有其礼,不可僭越。先前齐国有卿弑杀诸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晋国便派三卿,敬奉天子之命,兴师讨伐了那群无礼悖逆之徒。凯旋后,晋国三卿又给了周王室好一笔活动经费,要周天子在下个月为他们办一场庆功宴。
      成周坐在晋人送来的货物上,兴奋地清点着物资——看来这场宴会注定铺张扬厉,想办得没面子都难!可这毕竟是一场办给晋国的庆功宴,主角不是自己,成周心中难免有些郁闷。不过郁闷归郁闷,能在自己城里办这么大一场宴会,成周还是开心的。
      宴会选在姬午在位第二十三年的春天。和周王室经历过的千百个日夜一样,布谷啼鸣时,庭院里的树枝惺忪发着新芽,雪覆三尺后,簌簌寒风就能吹红了面颊。小小的成周城当日风光无比,宫墙柱挂上了大红帷幕,连盏灯缠着珠玉琳琅,九鼎与金樽交相辉映,呈现出一派富丽堂皇的景象。雾一样白的烟缕从殿前的铜香炉里徐徐飘出,飞上青空,引得那浑圆的红日洒下光和热,把重檐庑殿的每一片瓦都照得闪闪发亮。
      千万乘车马浩浩荡荡,如磅礴潮水一般涌向周王畿。都城门前熙熙攘攘,嘶鸣与呼喝乱成一片,列国诸侯在嘈杂声中翻下马车,整理衣冠,各携着臣相家眷踏入王宫。
      周王宫内,宴会最后的布置工作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不断有人从中进进出出。一位宫女端着银盘,步履匆匆地跑进大殿,对着鸾台上那一片绛红色的垂纱,高喊一声:
      “都祇!”
      一人蓦然回首,那一片层层叠叠的绛红纱幕也随之飘荡。红纱吹散,方见此子身形纤瘦,眉眼修长,仿若十四五岁的少年人相貌,乌发层层结髻,遍插金簪,唯脑后拖着一绺青丝,自肩头乖顺地垂至腰际,发梢却不听话地翘了起来,活泼泼如一只小雀儿。
      “都祇,”那唤祂的宫女上前一步,躬腰,双手将漆盘举过头顶,“您要的花。”
      于是那都城的灵从一层层红帷中走了出来,露出身上同样红的衣衫。祂伸出手,从盘中拈起枝明艳艳的桃花,笑了起来:
      “好!太好了!这花真好看,不过怎么只有这一枝?”
      “回都祇,”宫女道,“现在才刚入春,桃花本就开得不多,昨夜又下了场大雨,把花都打得落了,侥幸剩下来品相还完好的,就这一枝。”
      “唉,那也没办法!罢了罢了,你退下吧。”成周道。
      宫女应声而退。成周手里搓磨着花枝,环视四顾,内心不禁涌现出一股强烈的喜悦之情。成周建城已有一百零六年了,却还是第一次举办如此盛大的宴会!自祂建城以来,周王室便未曾真正风光过,就是当初周敬王迁都时,也不见得有这么大的排场!然而今天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声势浩大的万国来朝,还是豪奢至极的宫廷装饰,都让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辉与荣耀。
      祂长长的吸一口气,跳下鸾台,在宫殿中寻寻觅觅,想要给这桃花找个合适的容器,未及找到,忽然身后又有人叫。成周认得声音,连忙转身唱一声唯,把桃花藏到背后。
      来人正是当今周天子姬午。姬午年近五十,额发虽有几根花白,但精神尚且矍铄,或许是被宴会的气氛所打动,往日不苟言笑的他此刻红光满面,连眉间惯常紧蹙的川字纹也舒展开来,显得格外容光焕发。他迈着阔步走到成周跟前,问道:“成周,殿内都布置好了吧!快到开宴的时间了,诸侯都到齐没有?”
      “回天子,列国诸侯基本已经到齐,”成周道,“只剩齐国和郑国的使者还未到。”
      姬午脸色变了变:“我早跟晋国那边说好,宴会结束,就释放齐公贷,还叫齐国派人来会场接。结果齐国现在也不来,难不成是嫌丢人?”
      成周心想:当然啦,当场看自家国君被押上来当战利品献给天子,任谁来了都丢人。
      姬午仍愤然絮絮着:“此役本因齐国而起,齐人上下不伦,忤逆周礼,自该伏罪。如今国君被俘,泱泱大国,竟连出面的勇气都没有,属实惹人耻笑!”言毕,叹息一声,“罢了,齐国不来也罢,这郑国又为何未到?”
      “——郑国已到!”
      随着一阵响亮的马蹄声,姬午和成周齐齐转过脸去,只见一人驾着一匹白马,在殿前蹬出一片飞尘。
      尘埃散去,新郑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拍拍裙摆,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
      “天子恕罪!”新郑走到姬午面前行一个礼,赔着笑解释,“今天来的路上头车的车轴突然断了,郑公险些从车里跌出,所幸无事,但车子损坏,难以复原。我们一路紧赶慢赶,奈何还是误了时辰,请天子原谅。”
      姬午上下打量新郑一眼,将信将疑道:“周郑相距甚近,其间又不隔天险,好端端走在大路上,车轴怎会无故断裂?”
      “事发突然,鄙邑对此也深感意外。”新郑道,“由于赶路匆忙,具体原因我们尚未查明。不过依鄙邑所见,多半是昨天下雨的时候,晋卿之中的……”
      “行了行了,别扯远了!”姬午打断祂,“你们临行前就没有检查过车子吗?”
      “回天子,临行前车子一切正常,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新郑道。
      姬午狐疑地看了祂一眼,新郑微微低头,在目光扫来之际适时地抬眸,眨眼,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礼貌又讨好,一如既往叫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姬午迟疑半晌,下不了口,只得叹息一声道:“罢了,难得开场宴会,今天图个高兴,郑国的事就暂不追究了。”
      新郑闻言深鞠一躬,谢过天子,又转向成周,登记过后,便行告辞。成周看向新郑离去的背影,又看一眼姬午,姬午轻轻点一下头,成周便一路小跑地追了上去:
      “新郑!”
      新郑吓了一跳:“噫!你跟过来干啥?”
      “我活儿干完了,过来找你玩儿。”成周赶上来,殷勤地把花枝塞给新郑,“前几日王宫的桃花开得甚好,但昨夜下雨,就剩下这一支,知道你喜欢,我特地叫人给你剪的,你看。”
      “去去去,我现在没心情跟你玩儿。”新郑烦躁地把花枝推到一边,语气不善。
      成周见状,顺手丢掉花枝,凑上去问:“怎么了啊?”
      新郑道:“你家老头儿作闹人,没事儿光刁难我,车子坏了也能赖我头上。我不待见他,不想跟你玩儿。”
      “你不能因为他就讨厌我呀!他是他,我是我,他刁难你,我可没有!”成周委屈道,“再说天子又不是故意要刁难,就是随便问了两句,干嘛这么生气?”
      “随便问了两句?”新郑轻笑一声,“那为何不问问是谁趁下雨派人动我车马?”
      “你想听,那我就替他问,”成周道,“是谁趁下雨派人动你的车马?”
      “除了韩卿手下的那个奸细,还能是谁!”新郑近乎在冷笑了,“这世上唯有祂能派人潜入我的城中而不受怀疑,也唯有祂有本事趁百密一疏之际用这种阴招儿害我出丑!小成周,我劝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以我对晋国人的了解,这场宴会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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