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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郑   一个八 ...

  •   一个八十二岁的人,我们会说他老了,而一座建了八十二年的城却还十分年轻,尤其是在这片文明悠久的土地上,八十二岁的城邑就像刚破土的小芽儿一样鲜嫩翠绿。
      然而成周却感觉自己老了,这种老并非之于祂的同类,而是相较于祂自己。
      现在我们不再把祂叫做“人”,而应用“城者”这类更合适的称呼。从前成周还小,分不清自己和一般人的区别,但现在不行了,因为祂的同龄人要么死去,要么早已步入暮年,老得不像话。
      成周是为周敬王姬匄筑造的,比他的儿子姬仁小几岁,都管姬匄叫“爹爹”。后来姬匄死了,姬仁只做了八年的天子就病死了,他的儿子姬介做了二十八年的天子,也死了。死的时候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五十多岁,双鬓斑白,躺在昏黄的床幔后,长长短短地咳嗽。太子跪在最前面,其他孝子贤孙跪在后面,沉默地等待着天子发出最后的遗诏。
      这样的场景,成周已亲历过三回,再提不起什么趣味,眼泪更是流不出的了,只好在宫外守着,看窗棂里的烛光忽明忽灭。
      待到姬介的儿子们自相残杀,而姬嵬终于坐稳了王位,在十五年后溘然长逝时,成周熟练地牵起太子姬午的手,惊觉这竟已是姬匄孙子的孙子。而和祂同辈的那些王侯公子,早已经不在了。
      岁月在成周身上看不出痕迹,时光把祂永远定格在青涩稚嫩的二八年华。祂的同类们同样青春永驻,纵使是传说时代所建的城邑,也有着少妇般红润姣好的面颊。
      成周渐渐明白了,祂们不是人,是人种下的一排排乔木。春去秋来,年复一年,时间在祂们身上体现的是果实、是枝叶、是年轮,唯独不是死亡。
      在这样漫长而重复的季节里,寻常的日子开始变得无聊。成周也开始和那些动辄成百上千岁的老城者一样,热衷于同类之间的社会交往。
      新郑是成周所熟识的同类中最有意思的一个。祂长得不高,很娇小,笑起来声音却很大,隔得老远都能听见。祂是个很快活的人,身边总绕着一些年轻的女伴,新郑就在其中和她们说笑。
      新郑是郑国的都城,郑国和周王畿相邻,从成周到新郑只有二百余里,一天之内就能跑个来回。有一年,成周随周天子乘车路过郑国,遥遥地飘来一阵歌声。那时候成周年纪还小,第一次出城,对什么都很新鲜,趁周天子不注意,就要把帘子掀开看个热闹。
      “别动。”姬匄的声音自耳后响起,“放下手,注意举止。”
      “爹爹,外面有声音。”成周放下手,嘴里依旧不依不饶地说,“好像有人在唱歌!”
      “嗯,是郑国人的歌声。”姬匄说,“每年上巳节,郑国人都会在河边唱歌。不好。你不、不要看。”
      “为什么?”
      “都是些情、情情爱爱的歌,很不雅。”姬匄摇摇头,“不适合小孩子听。”
      成周乖乖地把手收回来,心里却很好奇。祂不懂什么是“情情爱爱”,什么叫“不适合小孩子听”。祂趁周天子打瞌睡的时候偷偷往外看,翻飞的车帘下闪动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岸边也都是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上拿着花枝、柳枝,说说笑笑。
      正在这时,水上忽然又传来一支歌,那嗓音婉转、清亮,像是一漱清澈的溪水潺潺流了过来,叫船上岸上都没了声音。
      成周悄悄地把头探过去,从帘子的缝隙里看见一叶小舟缓缓从天边驶出来,上面有三五个人,一个青衣的少女站在中间,一边舞着双手一边唱歌。那悠扬的歌声随风飘荡,摇动河畔棵棵青葱的杨柳,在河面泛起朵朵美丽的涟漪。成周鬓边的发丝也被春风拂起,轻轻拍打在祂的面颊上。
      一曲唱毕,船上岸上纷纷叫好,围观的青年男女各自掏出瓜果、解开香囊,向那船上掷去。船上的人纷纷去接,唯有那青衣少女仍站立不动,转身向岸边揖礼致意,露出耳边一朵鲜红的芍药花。
      后来成周才知道,那天在船上唱歌的不是别人,正是郑国的都城新郑。
      新郑有一副好嗓子,正配唱情歌。所谓情歌,就是青年男女之间求爱、示爱的歌。爱就是喜欢,喜欢就是看对眼,就是看到他就高兴。成周觉得,自己是有一点儿爱新郑的。
      爱是本能,唱歌也是本能。爱就要大声唱出来,情歌就是干这个使的呀!成周想唱,但周王室不允许,晋国的人也不允许。新田教育祂:“这叫‘靡靡之音’,妖冶□□,不上台面的东西,你不要学。”可他们越是禁止,成周越想唱,他们不让,成周就偷偷地唱。就在成周于社树上日复一日地吟唱着“青青子衿”之时,忽然从宫墙之外传来了和唱的声音: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成周吓得一下子噤了声。祂捂住嘴,缩在树上一动不动,生怕被人发现,又要到周天子那里领罚。
      “是谁在唱歌?”
      树下有人发问,嗓音脆生生的,像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成周听着不像新田,也不像平常照看祂的巫侍们的声音,就冒险探出头来望一望。果然是个不认识的人,穿着一身明黄的衣裳,肩头搭一件天青色的小衫。
      成周越看越眼熟,就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正思索之际,又听得那人喊:
      “别藏了,我看见你了!”她仰着头对成周道,“喂,下来吧!和我说说话!”
      藏无可藏,成周从树上跳下来,落到地上,但没站稳,摔了一跤。
      那姑娘把祂扶起来,问:“你是郑国人吗?为何会在周王宫的大树上?”
      成周说:“我不是郑国人,我是周人,我就住这儿。”
      姑娘惊诧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盯了成周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由惊诧转为犹疑:“你是成周的妹妹吗?”
      成周骄傲地挺起胸膛,很高兴别人认得祂,但又觉得这话问得古怪,为了不造成误会,祂大声说:“我不是成周的妹妹,我就是成周!”
      “你是成周?”
      那姑娘转了转眼珠子,没再说话,好像是在想些什么。但成周不喜欢被人干晾着不理睬,又反问道:“你呢?你叫什么?”
      “哦!”姑娘被祂吓了一跳,从遐想中清醒过来,嘻笑一声,“我叫溱洧,郑溱洧。你喊我溱洧就行了。”
      “溱洧。”成周念了一遍,又在心里读了一遍,真好的名字!就是那首诗的名字,“你是郑国人吗?”
      “是的。”溱洧回答,“我当然是郑国人。”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到这里来出差。”
      “你是郑国的大官吗?”
      “不算是。”
      “你是郑国的商人吗?”
      “也不是。”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嘛,”溱洧笑了笑,“等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成周又见到了溱洧。这一次,是在朝堂上。溱洧作为郑国使者,言笑晏晏,毕恭毕敬地对周天子称:郑伯为祝贺平定姬朝之乱,支持王室图书馆的重建工作,特捐献典籍一车,请天子笑纳。姬匄谢过郑伯,又客套地收下贺礼,嘴里吐出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
      新郑。
      成周的心怦怦跳了起来:祂就是新郑!那年在船上唱歌的人……
      下朝已近日暮,按惯例,成周要领新郑一行人到驿馆中留宿。新郑在屋里收拾好了东西,回头一看,成周还在门口站着不走。
      “什么事?”新郑等祂开口。
      “新郑,”成周踟蹰着,“我想听你唱歌……”
      新郑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呀!”祂从屋里走出来,把一条手臂倚在门框上,嬉皮笑脸地问,“说吧,你想听个什么歌?”
      “我想……”成周说到一半,莫名有些害羞,祂不自在地往外瞟了几眼,又转回头道,“你会唱什么歌儿?”
      新郑说:“郑地的歌儿我都会唱,别的地方的歌儿我也会一些。”
      “就唱郑地的歌儿。”
      “好啊,不过我们郑地的歌儿也有很多,你要听哪一首?”
      “我都要听!”成周涨红了脸,兴致勃勃道,“先来那首……呃,就是你之前在船上唱的那一首!”
      “船上?”新郑半懂不懂地一挑眉,“我在船上唱什么歌?”
      “你、你唱过的!”成周一紧张,也跟祂爹似的犯了结巴,“就、就是那首‘溱与洧,方涣涣兮’……”
      新郑心下知意,笑眯眯道:“你要我唱《溱洧》?”
      成周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对……”
      “这可是我的看家曲目!只在三月三一天演出。”新郑洋洋得意道,“你想叫我唱,得谈条件。”
      “什么条件?”成周急切地问。
      “嗯……把你们宗庙里的祭樽拿两只给我吧!”新郑蜷起手指蹭一蹭鼻子,面上有些绷不住笑,“拿来了我就给你唱!”
      新郑本想与祂开个玩笑,把成周哄走后,和随行的人瞎侃几句,便睡下了。夜至三更,忽闻有人邦邦邦地敲门。
      新郑揉着眼睛问:“谁呀!”
      没人应。新郑趿拉着鞋下了床,一拉门,见个一米多高的小人儿杵在门外,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不待新郑开口,祂就自己从肚子里掏出两只又大又闪的金樽,举得高高的,拿给新郑看。
      “喏,你要的东西。”成周气喘吁吁道,“现在可以给我唱歌了吧?”
      新郑看着眼前的人儿,愣了两秒,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醒醒,醒醒,姑娘们!都出来看看呀!”新郑朝屋里的伙伴们拍拍手,“周王都给咱们拿了祭樽来啦,你们见过祭樽没?就是周天子祭祀祖宗的时候用的那个金樽呀!好东西,快出来看看吧!”
      新郑的伙伴们应声而出,个个都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她们惊叫着跑过来,挤在新郑身边,用黑亮亮的眼睛新奇地打量着成周,把成周的脸都看红了。
      新郑从祂手上接过祭樽,叫姑娘们依次传着看。姑娘们小心翼翼地接过去,边看边小声惊呼、赞叹、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好像成周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这让成周的脸上愈发红了。
      等姑娘们轮番看完,新郑才把祭樽还给成周,说:“真想不到,你还有这胆量!好!真厉害!不过这祭器可是贵重,你这样拿出来,不怕被天子发现了挨罚吗?”
      “不怕,你看完,我一会儿趁天黑再送回去就是了,发现不了。”成周胸有成竹道,“就算天子发现,新田也不敢训我,罚不到我头上。”
      听了这话,新郑顿时来了兴趣,刚想问话,成周就急着开口:“新郑,祭樽已给你拿来看过了,现在总可以给我唱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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