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家》0四海0

4、三晋 新郑的

　　新郑的话像一盆凉水浇在成周头上，浇灭了祂方才燃起的得意气焰。
　　“你什么意思？”成周问。
　　“没什么意思。”新郑把脸别过去，轻飘飘地答，“就是说那些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人，叫你防着点儿罢了。”
　　“防什么？”成周不高兴道，“周晋一家，同气连枝，有什么可防的？况且我乃天子之都，他们还敢害我不成！”
　　“诶呦，真是晋国教出来的好孩子！”新郑略带嘲讽地说，“活了一百多年了，还什么都不知道。”
　　成周有些恼火：“我知道！”
　　“好，那你告诉我。”新郑忽然转身，“为什么他们晋国有那么多大好的宫殿不用，偏偏要选你来办这场宴会？”
　　“这还用问！”成周得意地昂起头道，“晋国的宫殿再华美，也不过是诸侯之都，而我则是天子之都。此前晋国伐逆有功，他们特意选我，无非就是想叫天子当着列国的面儿褒奖他们，好让他们大出风头！不然，还能是为什么？”
　　“哈哈！”新郑干笑两声，不以为然地把脸扭回去，“以周室现在的境况，还能赏赐他们什么？”
　　成周愣在原地。
　　新郑牵着白马，头也不回地往前面走，马蹄嗒嗒敲在地上。成周回过神，跑两步追上去，挡在新郑身前嚷道：
　　“赏、赏……想赏什么就赏什么！”成周气得脸上发烧，“周天子乃天下共主，能受天子奖赏，是身为诸侯的至高荣誉！你……你你！何出此言！”
　　新郑轻笑一声，不作回答，绕开成周继续往前走。
　　成周见状，又连忙追上去，在新郑身后道：“喂！为什么不回我的话？喂！”
　　新郑还是不应。
　　成周瞪了祂一会儿，无果，只好把头扭到一边，大声自言自语道：“……哼，哈哈！想来是郑国得不到天子的赏赐，才净在这里冷嘲热讽吧！”
　　新郑叹了口气，停下来，转过脸对着成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教养先都是新田吧？”
　　“当然。”成周说，“怎么了？”
　　“你没发现新田今天没来吗？”
　　“那又如何？晋国向来公事繁杂，祂忙得脱不开身，派手下其他城者代晋国出面不就行了？”
　　“看来你还不知道，”新郑冷笑，“新田已经被祂们三个关起来咯！”
　　成周愣一下，随即皱眉反驳道：“不可能！新田可是晋国公室宗主之都，祂们怎么敢……”
　　新郑笑了笑，不说话。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人急匆匆地朝祂们走过来，看着个子很高，衣裳也很华丽，像是哪家的诸侯公子。成周站定了，新郑也跟着停下脚步，待那人走近了一看，竟是齐国的都城临淄。
　　“我来迟了，望王都见谅！”临淄忙向成周行个礼道，“不知还赶得及记个名么？”
　　“报道时间都过了，上哪儿给你记名去？”成周说，“我还当你不来了呢。”
　　“齐国受天子邀请，怎敢不来赴宴？”临淄道，“只不过我路上实在有事，不小心耽搁了。”
　　成周问：“怎么？你的车轴也断了？”
　　新郑嘴角一抖，不禁翻了个白眼。
　　临淄回答：“没有，只是此前三位晋卿都邑留我说话，所以过来的晚了。”
　　“哦？你们有什么要事要商议啊？”成周挑眉，“说来听听？”
　　临淄讪笑两声：“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零零碎碎的话多了一些，王都还是不必浪费这个时间了。”
　　成周摆摆手：“无妨，我正想听，你说就是了。”
　　“这个……”临淄无奈道，“待会儿宴会时王都就知道了。”
　　成周咦地一声，还想追问，新郑却突然开口打断道：“好了好了，快别说废话啦！临淄，记名册现在不在祂手上，估计是被天子拿到正殿去了。趁没开宴，你赶紧去找天子报道，待会儿应该还来得及进场，快去吧！”
　　“好，好。”临淄连忙应过新郑，又转过来和成周行礼道，“事已至此，那我也不便多留了，二位都邑，恕我暂行告辞！”
　　临淄拜过两人，转身要走，却被新郑一把拉住手腕，道：“等一下。”
　　临淄回头：“怎么？”
　　新郑从怀里掏出一张绣着芍药花的白手帕，塞进临淄手心：“妆花了，拿着擦擦汗。”
　　成周咬牙看着临淄，但祂丝毫察觉不到成周的注视，只是从容接过那方手帕，又朝新郑挤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谢了，小郑。”
　　新郑摇摇头，又轻推了临淄肩膀一下：“快去吧。”
　　临淄匆匆远去后，新郑又牵起马儿，继续往前走。成周跟在后面，不满道：“喂，你搞什么？”
　　“唉，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新郑感慨，“我早知眼下晋国如日中天，竟不想连临淄也会……”
　　“你在说什么啊？”成周嚷嚷，“祂迟到，我说两句怎么啦？别好像我欺负祂一样的。”
　　新郑叹息：“你这孩子，平时看着还机灵点，一到这种时候就犯呆。”
　　成周急了：“我不呆！”
　　“好好，你不呆，快回去吧。我还有正事要做。”
　　“我也有正事要做！”
　　“那太好了，你快去忙你的正事吧。”新郑迈步跨入郑国营地，把马拴在桩上，转身对成周道，“快走吧，我也有一大堆麻烦事儿要做呢。”
　　马儿仰头长嘶，用前蹄刨两下地，一时间尘土飞扬。
　　“……走、走就走！咳咳……”成周扑开灰，咳嗽几声，“我也要去忙……我的事！咳咳……你可别迟到！”
　　“放心。”尘雾后传来新郑模糊的声音，“这回我们走着去，不会迟到的。”
　　“最好是这样。”成周嘟囔。
　　成周说罢，便折回去。一边走，一边又不自觉想起新郑给临淄的那块小帕子。
　　那是块儿细绢织的帕子，四四方方，霜白的绢面儿上绣着朵金红的芍药花，应是新郑的私物，平日里贴身带着的，新郑随随便便就给了临淄。临别时，这两人还手拉着手，把成周晾在一边，叫祂插不进去话。
　　成周想起过去王城曾经骂过新郑，说祂早年间是个混世魔王，整天和齐国临淄一干人等斗鸡走狗，吆五喝六，四处横行霸道，直到晋国称霸后才消停一些。因为王城惯常对新郑有意见，这些话成周当时也就没放心上，只当一阵耳旁风，吹过便过了。现在偶然想起来了，却觉得这风声格外刺耳，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成周越想越不高兴，只顾闷头往前走，不知不觉撞在别人背上。
　　成周吓了一跳，连忙道歉。那人转过身，自一袭红衣间露出一张细长的狐狸脸，山根高挺，眉眼细长如月牙。
　　那人见了祂也并不惊讶，反倒弓下腰，笑眯眯道：“哎呀，这不是周王都吗？我算时间想着你该来了，正巧这就撞见了。”
　　“你是……”成周欲言又止，半截话卡在嗓子里。
　　那人笑道：“怎么，又不认得我了？明明今天早上才刚见过。”
　　成周鼓饱嘴巴道：“我当然认得！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你叫什么罢了。”
　　那人眯起眼睛：“哦？那你说说我是谁？”
　　成周说：“你现在是韩卿都邑，我以前在郑国也见过你，你叫阳…阳……”
　　“阳翟。这是我现在的名字。”那人拊掌笑道，“不错不错，我还以为你到郑国那么多回，眼里只看得见新郑呢！没想到王都竟还能记得鄙邑，鄙邑实在是荣幸之至……”
　　正说话时，又有两人从旁走来。成周见那两人皆是红衣曲裾，晋国风格的打扮，便认得是三晋之中的另两个都邑。
　　那个稍小一点的是魏都安邑，年龄不过三四十岁，言谈举止却颇为老成，多半是其主父魏斯言传身教所致；稍长一点的是赵都中牟，约有两百多岁，据说是齐桓公为帮卫国抵御戎狄所建，为人勤勉上进，不久前才被赵氏选为新都。刚才撞上的韩都阳翟则是个不知岁数的，据说祂是上古时大禹的都邑，见多识广，又擅谋算，故在新郑那里得了个“老狐狸”的绰号。然而阳翟虽然最为年长，却也才被选作韩都不久，中牟亦然，所以三城之中，往往要资历最老的安邑牵头做事。
　　这边安邑见了成周，照例是行一个礼，问安之后，又关切道：“王都似乎面色不佳，不知发生何事？”
　　成周见祂问，索性板起一张脸道：“我刚从郑国那边过来，听说韩都派人对郑公的马车做了手脚，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安邑看一眼阳翟，阳翟摆摆手，上前禀道：“回王都，鄙邑自升都以来公务缠身，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这段时间又一直在配合家主操办宴会的事情，就算是想要回郑国一趟，也没有时间精力，更别提对车子做什么手脚了。”
　　“不可能！你要是什么都没做，新郑至于指名道姓地跟我点你？”成周道。
　　阳翟叹一声，道：“那是因为新郑自幼由我教养长大，又君臣多年，难免依恋心重。如今我离郑后转为韩卿效力，韩卿前些时候与郑多有龃龉，故新郑怀疑指责，将一些不相干的事归罪于我，发发小孩脾气罢了。然而此事实在与臣无关，还望王都明查。”
　　成周听祂这样说，一时也纠不出什么毛病。正好这时钟声响起，成周便引三卿入席，又忙去安排其他人的座次，暂且将此事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