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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追妻火葬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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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打更声传来时,檐角的灯盏已熄了大半。
“还早呢,再睡会儿。”杜钰拦腰抱住欲起身的沈书清,说,“你昨日头上挨了一下,今个可得好好休息。”
沈书清挣脱不开,瞥了一眼身后这位就算半睡半醒也力气大得惊人的女子,说:“我去看看大哥回来没有。快放手。”
“啊~”杜钰死活不放开,直到沈书清上嘴咬,“怎么学我啊~”
沈书清穿好衣服说:“亏你还有自知之明。”
廊边檐溜成线,在石阶前溅开细小的水花,沈书清穿过这无尽的长廊。这段路的风是湿冷的,穿透沈书清锦绣的衣装,激起一阵不易察觉的寒颤。
在转角晦暗处,一点微光兀自亮着。
沈书清凑近看去,是一盏灯,被遗弃,或者说,被暂时搁置在冰凉的雕栏下。
沈书清提上了这盏灯,未转身便感到身后一阵寒气,手上一颤,才注意到灯上绘着征战图,烛火摇曳时仿若千军万马在厮杀。
“大哥?”
沈书清猜到了灯的主人,身后的人也看清了来人不是苏柒,而是沈书清,又一次蹲坐在地。
“大哥,你在地上坐多久了?”
代替回答的是一声极轻又仿佛试探的梦呓。
沈书清拿近了灯,光影跃动间,投在湿漉漉地面的影不是寻常花鸟,是厮杀的军马,折戟的残骸,倒伏的旌旗;而眼前人也不似往常般冷静克制,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
“大哥哭了吗?”
沈书浩并未号啕,而是从喉间发出一种低沉、浑浊、来自脏腑最深处的呜咽,如同受伤濒死的孤兽...
他爱苏柒,在季节交替的光阴之中,爱了苏柒14年。
...绿杨阴里,胜日寻芳,注视着苏柒的每个春日都是这般盎然。
起初沈书浩的感情只是揉入风里的一丝克制的暖意,像不敢声张的秘密,从冬的指缝里渗出来。
可苏柒有着世间所有的美好,很难不陷入其中。春日残雪在背阴处瘦成最后几抹执拗的灰白,而沈书浩干涸的土地已暗自松动。
然后某天清晨,沈书浩第一次主动和苏柒说话。光秃的枝梢在沈书浩心中爆出米粒般的芽,茸茸的,怯生生的。沈书浩一回家便脱下了苏柒借给自己的衣服,他不舍得穿。
苏柒只是见送沈苏繁来苏府的沈书浩衣着单薄,递给了厚衣服。再平常不过的关心,却让沈书浩的整个春日的空气里都有湿润的泥土味,混着草根苏醒的气息。
沈书浩的春天踮着脚尖而来,生怕惊动了什么,却又让一切都在屏息中改变...
...夏莺千啭,喜对芳尊,沉溺于苏柒的每个夏日都是这般快意。
沈书浩自以为夏日的每个登场比春日的他要慷慨得多。
他把对苏柒的爱意在心中泼洒得到处都是,层层叠叠,浓得化不开。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亲手给柒柒。沈书浩暗下决心,手中攥着亲手缝制的娃娃,和托沈苏繁送给苏柒的小兔子是一对。
时间一久,沈书浩也分不清他是擅长等待还是忍耐。直到侍从慌张叫走大人们,沈书浩才明白他的慢性子害了苏柒。
“这是怎么回事?”护国公沈长生率先发问。
苏柒哭着说:“我想让书浩哥哥的师父也教教我,但是他...他...”
沈书浩这个师父手脚不干净,指导他时会对他动手动脚,但他没有声张,因为父亲一直教导他自己的事要自己解决。如果他向父亲告状,说明他没有本事。
之后每个习武的日子都烙印进了恐惧,不知道下次师父又会摸到哪儿。
他该说“不”,可他一直告诉自己下一次,下一次就说...
“他也这么对你了吗?”沈长生问沈书浩。
这一次沈书浩该说了,可话到嘴边又一次被咽下。
“他也这么对我!”沈苏繁代替沈书浩喊了出来。
之后沈长生令人押走了师父,和苏家的郊外狩猎也不欢而散。
“苏柒——”沈书浩终于开口叫住了将走的苏柒。
“没事吧,那个混蛋他...”沈书浩第一次感受到满腔怒火烧心是何种感觉,他也第一次有了勇气,有了不再忍耐的想法。
“他什么也没对我做。”苏柒如实回答。
“?”
“繁繁第一次学武那天,回来就抱怨你不让他再去,不想和他共用一个师父,他还说那个师父手到处乱放,教得一点也不好。”
沈书浩这才明白,对于武术没有兴趣的苏柒为什么突然来参加狩猎,又为什么支走了他,和师父独处——苏柒知晓事实后策划了这一场瓮中捉鳖。
眼前人身后是骄阳如火,海榴初绽,携着烈日蒸腾出的旺盛生命力,沈书浩移不开视线,“为什么帮我?”
“我和沈公子不熟,没道理帮你。你自己必然有法子对付那个老头,但繁繁太笨,他没法子。我是看不惯我的弟弟被老头欺负。”
苏柒总是如此,别扭地找着借口,不承认自己不求回报的善意。他和苏柒知沈苏繁有了新师父,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再被欺负。
再然后苏柳氏叫走了苏柒,绿叶浓阴下只剩下低声啜泣的沈书浩...他不想被苏柒看见自己的软弱与怯懦,因为他本就比不上苏柒,这下他们差得更远了。
可他笑着流下了泪...他又庆幸是苏柒看见了。如果笨拙无能的一面必将暴露,他只希望被苏柒知道。
下一次,下一次好好道谢...沈书浩总是如此,该好好传达的心意从未说出口,从此以后只会更难说出口。
他不想苏柒以为是因为这一次的帮助才喜欢上苏柒,他讨厌老套的救命之恩,讨厌以身相许。他想让苏柒知道从很早以前他就喜欢苏柒,他是因为苏柒是苏柒,才喜欢的,不是为了报恩。
可等到新绿渐渐转为沉郁的墨绿,等到第一片梧桐叶边缘悄悄卷起焦黄,他也没有好好说出口...
...江城如画,思君入梦,心系着苏柒的每个秋日都是这般辗转悱恻。
沈书浩的爱意晨起时似草尖闪烁的霜白,不奢求更进一步,只想默默守护,坚守着没有结果的过程;正午又似留着夏末余温的梧桐,饱满的果实与飘零的落叶同时存在,慢慢靠近所爱之人,珍藏着每一个不经意间产生的交际;夜晚又成了镂空的叶子,望着苏柒出于客套送给他的生辰礼物——走马灯,嫉妒着苏柒身旁每一片饱满的叶子,渴望成为其中之一。
沈书浩的秋天太过漫长,长到他以为这份静美又缠绵的时光会永远持续...
...积雪浮云,坐看琼枝,钟情于苏柒的每个冬日都是这般情难自矜。
沈书浩自以为他的冬日归于了简洁,收敛起了所有鲜艳,只剩黑白灰的素描,可回归寂静的爱意有了重量,没有终结。
刚从战场上凯旋而归的沈书浩遭到歹人暗算,负伤躲在了枯林中,却被未曾冬眠的毒蛇咬伤。
沈书浩的思绪又一次复杂缠绕起来,他不想死,想就算只有一天也好,他想站在苏柒身旁;他又想死,他爱得太可悲,苏柒从来不知道他的相思之深,甚至连他这个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
“将士,别睡!”
一巴掌拍醒了意识浮沉的沈书浩,睁开眼看到的是日思夜想的爱人,沈书浩笑了,他知足了。
“艹!第一次见有人笑得跟阎王索命一样。”一旁的杜钰被这笑渗得直起鸡皮疙瘩。
“把毒吸出来,他应该能多撑一会儿。”苏柒说罢开扒沈书浩的衣服。
沈书浩用最后的力气按着,被咬的地方是他的大腿内侧,靠近□□,他势必要守住最后的脸面。
“我才不帮他吸呢。”杜钰一脸嫌弃,难得和苏柒二人爬山,都被搅了。
“我来,知道你靠不住。”苏柒还接着扒,奈何挣脱不开这粗糙有力、带着血污和厚茧的大手,“将士别用力,你按我手干嘛?”
“你认识他吗?”杜钰有些疑惑,荒郊野地的还能碰上熟人遇难?这是命运强劲的回响吧。
“不认识。”
“不认识你帮他?!你也会中毒的。”杜钰震惊之余背过身,觉得是她这个女子在,将士才不好意思。
“轻微中毒而已,到时候立马下山找大夫,来得及。”
苏柒一心只想着救人,纵使手按到的地方感到格外温热,也没有多想。沈书浩胀红了脸,再也没有力气反抗。
眼看着心上人伏在自己身上,疏冷的手指按压着他的燥热,喉咙深处不由得发出困兽般的嗬嗬闷吼,眼前一片金星乱迸,世界在扭曲的蛇毒和温热柔软的唇舌中疯狂旋转...
处理完后苏柒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按的是什么,见眼前的将士展露的肌肤全然红透,故调侃道:“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大的,你该大大方方的炫耀出来,没什么好害羞的。”
沈书浩第一次庆幸苏柒认不出他,庆幸彼时的他因躲避追杀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而后沈书浩在苏柒和杜钰的搀扶下下山找到了大夫,活了下来,直到分别也未曾道出他的身份。
沈书浩的爱意被严寒的厚雪掩盖,越是明白苏柒掩藏在玩笑话下的真挚善良,他越是爱得卑微。他配不上苏柒,又如何道出他爱苏柒...
...沈书浩的四季就这样循环往复14次,每个季节都怀着上一个季节的记忆,也孕育着下一个季节的情动。
爱着苏柒的春夏秋冬没有锋利的切割,只有缓慢的渗透与交叠,像一场永不终了的呼吸,呼与吸之间,万物荣枯,天地不老,爱意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