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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我弄丢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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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雨,是枕着松涛来的。
白日里便有征兆,云雾沉甸甸地压向山谷,林间的鸟鸣都少了。入夜后,风声渐紧,吹得竹丛如浪涛般起伏,发出海潮般的呜咽。
崔蓉义系紧蓑衣,埋怨道:“柒月真不会挑日子,偏要选霜降这个时间段。”
轻松借着青竹跳跃到远处后,崔蓉义又变了想法:“我果然是天下一顶一的游侠,雨夜穿竹林,试问天下谁有我这等身手和雅致,哈哈哈哈哈~~”
还没笑完,脚底一滑,吃了一嘴泥。
“干——”
一声怒吼惊飞了林下避雨的鸟禽。
起身接着赶路的崔蓉义没意识到她丢下了至关紧要的东西...
...待人离去,惊飞的鸟禽又重回叶下。
“苏大眼,还好吗?”杜芙儿端走另一盏空杯,抱怨道,“那个姓沈的,这几天一直过来干嘛?”每次来了就盯着苏大眼喝药,搞得跟他不来,苏大眼就不会喝药一样,烦死。
苏柒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沈书浩在杜府周围留了不少暗探,得找机会摆脱,才能和崔蓉义碰面,展开下一步的复仇。
“干脆我们去长安吧。”杜芙儿提议,之前的苏大眼是乐呵呵的,现在的他是蹙着眉的,或许杜府已经成了他新的牢笼。
杜芙儿恋家,是因为家无论何时都是温暖的港湾,可这几日她所珍视的家人都在担惊受怕,或许她该松手了...
“如果债主发现我们跑了,不会放过我们的。”杜意冽的话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才意识到这个家给他们绑上了脚铐,他们走不出。
“我给还了,所以这阵子一直没有收利息的上门。”
“哎?”杜芙儿听清楚了,但她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苏柒喝完药后觉得乏累,枕上杜意冽的大腿,接着说:“我都还了,全部,本来不想说的,但早晚也会被发现。”
“啊~~”
苏柒以为会得到感谢,结果被杜芙儿狠狠地掐脸。疼得苏柒坐起身,朝杜芙儿的方向倾斜身体。
“混蛋。”杜芙儿知道苏柒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但还是骂骂咧咧道,“不要开这种玩笑。”
“真的真的,你快放手。”
杜意冽出手阻拦,才掰开杜芙儿的手。
“真的?”已经认为是真的,杜芙儿还是再三确定,因为那债务压了他们半生,18年的紧衣缩食、苦中作乐都只是为了还清债务而已。
不断地攒钱...只是为了到达其他人的起点。
“苏哥哥说了是真的。”
杜意冽轻揉苏柒被掐的地方,“苏哥哥,对不起。”在无人在意时他褪去了少年的羞涩内敛,越发大胆地触碰心上人。
“......”
起初是寂静的,苏柒缠着绷带的手扶上了杜意冽的手,再然后苏柒的肩膀微微颤抖,像被无形的风推着。
然后第一颗眼泪落下来——不是滑落,是坠落。它笔直地跌碎在杜意冽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微小的、滚烫的印记。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然后泪水找到了自己的轨道,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
为什么苏家三人可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和他重新开始?为什么沈书浩有心上人还和自己不断纠缠?为什么总是伤害他?
他也是人,他也会委屈啊...
意识到来不及擦泪,杜意冽索性将苏柒抱进怀里,仿若将他揉进自己身体中,紧紧地,紧紧地搂着。
“柒柒,我们走吧。”杜意冽说出了他的心声,甚至贪心地换了称呼。
“呜呜~~”
苏柒试图压抑那些声音——那无休的争执、那无止尽的责罚、那无法忘怀的伤痛......
可那些破碎的呼吸声从喉咙深处逃出来,带着气泡般的哽咽。苏柒那抿成一道苍白直线的嘴唇又被颤抖扯开。
“我们走吧。”杜意冽用哽咽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
苏柒用泪水代替了回答,郁结于心的委屈在此刻得到了释怀。
...没有江南雨的缠绵前奏,只听得头顶乌云里滚过一阵闷雷,豆大的雨点便挟着蛮横的力道,噼里啪啦砸在马车的油布篷顶上,如同万千战鼓齐擂,搅得苏柒理不清心绪。
他们不该下雨天走的,也不该这么突然地决定要走。可天地间只剩下狂暴的雨声,吞没了曾经的苏柒,吞没了苏柒的一切。
“我的势力多在洛阳,没有多余的钱,没有可以糊口的手艺,到了长安只会成你们的累赘。”苏柒平静地诉说着事实。
被雷声吵醒的桂儿没有哭闹,反而是瞪大眼睛懵懂地看着苏柒。
杜珂儿趴在苏柒身上,在苏柒肩头蹭着稚嫩的脸颊,借此扫去她的不安。
尽管这么做杜珂儿还是不知道要冒雨去哪儿,可她喜欢苏柒,喜欢闻苏柒身上的香味,喜欢苏柒并不暖和的体温,喜欢待在苏柒身边的安心。
“屁,你可不是累赘!不用担心钱,我也不是吃干饭的。日后我和杜毅淳来养家,杜意冽照顾孩子,你只管在家待着就行,想玩的时候就和珂儿他们玩玩。”
杜芙儿瞥了眼苏柒的脸,想到刚才苏柒止不住痛哭的模样,越发过意不去,又一次道歉,“对不起,太激动把你掐疼了,现在还疼吗?”
杜毅冽自然地把腿靠在苏柒的腿上,说:“芙儿总是不知轻重,要我说,苏哥哥应该掐回去的。”
苏柒搂紧了怀里的两个孩子,摇了摇头,接受了他走不下去复仇之路的软弱。
告诉他自己,走吧,抛下过去自己,走吧。
“走去哪儿?”
打发好城门守卫的一行人又被拦住了。
掀起轿帘发问的是沈苏繁,奉命查办下元节洛阳新婚命案,亲自来城门处督察可疑车辆与人员。
下元节是圣上曾经登基的日子,被害的韩府又跟皇亲国戚沾点边,圣上自然震怒,下令7日内抓拿凶手。
压力给到大理寺,他们连加了好几天班。
“下车。”沈苏繁命人押下车上所有人。
虽然沈苏繁还在生哥哥的气,但怕哥哥这个小身板淋不得雨,特意将他带进自己的轿中。
“对不...”
沈苏繁不想听哥哥违心的道歉,打断道:“你欠我个解释。”
沈苏繁特别气的时候,不会叫苏柒哥哥。
苏柒一行人为避开沈书浩的眼线,走的床下密道,但时间一久,必然会被沈书浩察觉。要解释的事太多,苏柒明白和沈苏繁纠缠起来就会没完没了,若想成功出城,他现在需要的是让沈苏繁放手。
“放我们出城,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事关秦禹。”
沈苏繁心凉了大半截,哥哥答应的解释呢?他的信任换来的是一次次的欺骗和威胁?
“说。”
沈苏繁坐在阴影里,苏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赌一下了,说:“他是当今圣上李秦禹。”
“......”
雨水从轿子篷布的缝隙里渗进来,冰凉地滴落在沈苏繁颈后,寒心是他此时的感受——
所以说他以为的两个家——不是和睦美满,而是争锋相对的冤家;他以为的父母——在乎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他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以为的爱人——没有对他坦诚相告,而是从一开始就是欺骗。
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他在其他人眼里只是个大傻子!
过长的沉默之后是沈苏繁的一声冷哼。
“......”
苏柒没有过多言语,转身要走,彼时的苏柒眼中只有自己的路。
掀开的轿帘展露出轿子外的景——城外泥黄的土路瞬息间成了浑汤,浑浊的泥水四处横流。
李秦禹、父亲、母亲...在乎的人都化为墨色剪影,在滂沱的雨幕中颤抖、模糊,唯有眼前的哥哥清晰可见——他只剩哥哥了。
但哥哥不是只有他。
哥哥也要抛下他!
起初是寒心,然后是什么情绪?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狰狞,更不知道他顺手抄起了车上换下来的马蹄铁,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哥哥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最后是什么情绪?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在笑,不知道他在庆幸留下了哥哥,更不知道他弄丢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