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斩尘》山忱

4、小寒 莫枝低

　　莫枝低头看他，喉中溢出一声闷笑：“他们怀疑是我？”

　　栾宿星不置可否，起身拿出一块帕巾仔细擦拭方才碰过小七的手：“现场所有线索都指向你，煞鬼之气世间罕有，更遑论你如今身处金城。”

　　“但无论是不是你，这件事我已经搪塞回去，推到了另一个恶盈满贯的鬼修身上。瞒过那群老东西可不简单，我总该拿点属于我的报酬？”

　　“域外之人的事都还没解决，哪来的胆子问我要报酬？”

　　“若是被府衙天南海北的抓捕，你行事也不方便吧？”栾宿星笑眯眯的道，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先斩后奏，“况且我已经做了，你总不能不认账？”
　　“你知道，我所修炼的功法，如果有天生雷极体质的灵兽……”

　　“栾宿星。”莫枝无情打断，冷冷的看向他，神色中已显出几分不悦，“你想死吗？”

　　待栾宿星走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一团白色的影子如弩箭般陷进莫枝怀中，不顾因全速奔跑而擦伤的爪子，化作人形拽着莫枝吱哇乱叫。

　　“枝枝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疼不疼要不要包扎？那东西呢？跑了？下回如果在让我遇见……”她说着，眼眶也红了，嘟囔着，“早知我们一起去了，我背着你也能跑的很快的，就不该将你留在这里……”

　　莫枝头疼的扶额，但还是耐心的哄她：“我没受伤，别担心，只是个夺舍的游鬼，看着可怕些。再说，阵眼虽然在城墙处，阵基却在这儿，若阵基不破坏掉我们也出不来幻境。”

　　她轻轻擦拭花影眼角的水迹，语气温柔：“手给我看看？”
　　花影刚刚还没感觉到什么，被她提起来才发觉手掌灼痛，撒娇似的伸到莫枝面前哼哼唧唧：“疼。”

　　这类撒娇卖痴的举动在花影发觉到对莫枝极其有用后便没落下，到现在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就算不是真疼都能装出真疼来。

　　果不其然，莫枝听到这声哼唧心里一紧，皱着眉拉过她的手仔细查看，另一只手还不知在储物袋里掏着什么。

　　“咳……咳咳……”

　　花影转头，动作迅速的将花影护到身后，戒备的瞪着小七，收获了一个安抚性的摸头。

　　莫枝没去管那边的动静，开了个瓷瓶倒在纱布上，低声道：“别动。”

　　她用御水诀清洗了花影手上的伤口，才将纱布缠上去。

　　花影偷偷抬眼瞧她，白虎的夜视能力极强，她能清楚的看清眼前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许是生了一双凤眸的原因，莫枝眼尾狭长，没有表情的时候总会显得凉薄，似乎没什么事物能在她眼中留下痕迹。
　　只有在这双眼睛低敛着时，过长的眼睫遮住她眼中的情绪，透着暗红的眸底会流露出温情，就好像……
　　她很在乎这个被她专注注视的人。

　　“怎么在走神？”花影被这道声音唤回思绪，才发觉手上的擦伤已经消了痛，只是不知什么缘由还泛着些灼热，此前被她偷看的人也将视线移到了她脸上。

　　“我方才说的话，可听清了？”

　　莫枝见她神色茫然，就知道她根本没听，拧眉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氅衣，披在花影身上：“晚间不比白日，平日就算热也不要穿这般薄。”她看了眼花影露在外的白皙臂膀，没再多说，低声重复。

　　“到了天恒山，耳朵和尾巴藏好些，最好将瞳色也稍作改变，你若不想和他们相认便需小心。”
　　“妖王之争局势动荡，我不一定可以时刻待在你身边，遇到危险记得在识海内唤我，我会去找你。”

　　氅衣被系好，花影半张脸被毛领遮住，眨巴着眼看她，乖巧的点头。

　　“老大……老大呜呜啊老大！”
　　莫枝身后，一个人影踉踉跄跄站起身，看见她们后喜极而泣，又叫浑身伤痛的皱着脸狰狞的扑过来。

　　墨发少女率先转身，原本被她挡住一点的花影身形顿时暴露出来，小七的目标直直锁定了她，她躲闪不及，瞪大眼睛看着浑身尘土的小七向她扑来。

　　在最后一刻，花影变回了原形，目标突然消失让小七扑了个空，坐在地上呜咽着哭诉：“呜呜……老大，我找你找得好苦啊，那个杀千刀的死鬼……呜呜……”
　　“你知道我看着你们被这个死鬼骗得团团转有多绝望吗，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

　　花影狠狠跳上站在一旁若无其事的莫枝肩上，原形的幼崽白虎模样圆滚，毛发蓬松，一双金瞳圆润净透，恰好长在了莫枝心坎上。

　　莫枝把小白虎接到怀中，手带着歉意的轻顺着她的毛，她这才头一甩气呼呼的反驳：“谁被那家伙骗的团团转了！我早就发现不对了！”

　　小七一愣，有些心虚的道：“你怎么发现的，我都快感觉那就是我了……”他声音越来越小，花影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
　　“我说起老三的时候，那个冒牌货样子不对。往常我调侃你和老三，你无非是大声反驳或者小媳妇一样的说不出话，但你听见老三和你的私情后，竟然是先发愣，那时我便断定……”

　　花影说到兴致上滔滔不绝，俨然一副大理寺少卿的做派。

　　“可是，它既然有我的记忆又怎么会不知道……”

　　“天外游魂，它的能力应该与感知宿主记忆有关？如果正如花影所说，想来它也无法通过一些琐碎的只言片语去论断你们的关系。”

　　小七张着嘴，楞楞半晌才慢慢开口：“这天外游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可曾听闻域外之人？”

　　他面上流露出些许迷茫，轻轻摇头。
　　莫枝并不意外，耐心连带着花影一起解释。

　　“域外之人并非本界之人，甚至不来自于所谓的仙界，是从其他位面而来，以一缕游魂的形态穿过某道位面裂缝，夺舍到本界之人身上。天外游魂就属于其中的一种，而这种游魂多具有自原位面带来的能力，也就是占据你躯体的那位所展现的能力。”
　　“但也许有本身就孱弱的原因，这类游魂即使寄宿于宿主体内，也只能依靠宿主的力量，借助本界的微弱魂气来作恶。”莫枝眸光微沉，顿了下继续说道：“这位冒牌货的力量却并非来源于自己，制造幻境所需要的魂气庞大，仅凭他自己做不到。”

　　“我在识海里待了那么久，从没见过他和什么特殊的人见过面。”小七忍不住道。

　　莫枝略作思索后摇头：“那我便不知道了，天外游魂少见，我也只知道这些。”她挥散一片巡逻的佛云，漫不经心的催促。

　　“走了，天亮之前，全部出城。”

　　夜半的街巷寂静，无边夜色笼罩这座城池，仿佛宵前的喧嚣只是一场记忆中的梦朗。

　　三道黑影迅速在城中穿行，不知谁家屋檐上的鸟雀受惊四散飞起，豆大的雨点缓缓倾泻，敲击瓦片的声响如沉闷的鼓声。

　　黑影最终在城中心站定，为首的人目光扫过满面的狼藉，兜帽下神色晦暗不明，只是抿直的唇昭示着他的不悦。

　　微微落后他两个身位的另一个高壮个子黑衣人愤愤斥责：“老子都说了快点，还他娘的墨迹！这下好了，气息都散了上哪儿找人去！老子当初就不该选你们两个废物……”

　　“闭嘴，蠢货。”最后的人翻了个白眼，他银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有些狼狈的贴在脸侧。

　　高壮个勃然大怒，辨识度颇高的红发此刻如一蓬烈火灼烧。不只是头发，他整个人的温度都在上升，雨水落在他身上前化成水汽消散，手臂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发亮。

　　“隋二，你他娘的说什么？！”
　　“够了。”眼见着两个人要吵起来，领头人不耐的开口，强大的威压落在红尾狮肩上，他膝盖不受控制的弯了下去，脸上逐渐浮现不甘的屈辱的神色，怨毒的视线盯上前方的人。

　　“再看我，明日你的眼睛就会回到你母亲手里——替你给你母亲尽孝心。”

　　那人摘下兜帽，上半张苍白的脸露出来，朱红的眸子与耳边的黑色珠链混杂闪着妖异的光，带着令人不安的邪气。

　　“阿仟，去找。”
　　“是，大哥。”
　　隋仟玉甩了甩头发，闪身进了庙中。

　　一时间，寺庙外寂静无声，红尾狮顶着越来越重的威压抬头倔强的与隋佰玉对峙，即使他现在的状态宛若一只形态奇特的红头虾，并且虾头快掉了。

　　隋佰玉无动于衷，自顾自闭上眼感知附近的灵力波动，直到隋仟玉从寺中出来，他睁开双眼，视线落在隋仟玉空无一物的双手，略一蹙眉。

　　“大哥。”隋仟玉神色惶恐，带着不该对血亲出现的恐惧。

　　“那东西……不见了。”

　　“所以，你就带了这么点东西？”

　　花影诡异的扫视了一通窝在篝火边战战兢兢的狼妖，又看了眼手中的储物袋。

　　储物袋中的东西其实已经不能用“这点”来形容了，除了零零散散几件换洗衣物，就是几块银子和下品灵石，花影怀疑他只是去天恒山观光的。

　　“我们……我们不是去救老三的吗……”小七哆哆嗦嗦的离莫枝远了些，“救走老三，我们就回金城，那些妖肯定不敢在金城闹事吧，况且他们是大妖，也不会和老三一般见识的，还有……”

　　他觑了眼旁边愣神的鬼，悄声道：“你能不能，让恩人……把鬼气收收。”花影被支开了未曾看到，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位‘恩人’远没有她外表表现出的无害羸弱，那双眼睛盯上这幅躯体的时，无以言表的寒意自魂魄中升起。

　　他本体是只混了狗血的狼，混血修行化人已是不易，因而对危险的感知力向来要高。

　　“恩人”忽然抬眼，对他温和一笑：“我没有释放鬼气。”

　　小七猛的住嘴，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敢和她对视。

　　莫枝见他原型都快被吓出来了，才敛下眸，转移话题：“说起来，我瞧你年纪而立不过，花影如今年十六，怎么会在你们中排行老大？”

　　“当然是谁更厉害谁就当老大啦，年龄算什么！”花影把储物戒丢进小七怀里，兴冲冲的回答。

　　“我们最开始有八个人，年纪差距都不小，最大的近六旬，最小的才将四岁。除了那几个年纪大的妖，我们这些小妖都没有名字，要说取名……我们这群人识字加起来总共不超过一张草纸，为了方便称呼就按照排名来分。”

　　“虽然大家都比较与世无争，但谁也不服谁。老大特别厉害，才将将十岁出头，打遍天下无敌手！”小七情绪激昂，显然已经沉浸在过去无法自拔。

　　莫枝心念一动，向一旁看去，果然见花影满脸骄矜，掩饰不住的得意，浑身散发着“快夸我”的气息。

　　顺着她的意思，莫枝弯了弯唇，认真道：“这么厉害呀。”

　　真得到夸奖，花影反而扭捏起来：“也，也没有啦……”

　　“你们如今入世，还没有名字？”她想起捡到花影时呆头虎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心下了然。

　　“有的，我在凡间的名字是周旗，老三叫白缪。”小七想了想，又补充，“至于其他人，我们早就分开了，老幺被一户人家买去做了家丁，老二、老四、老六去了穹都，老五我也不知道，但我和老三走之前听他的意思是要跟着老幺。”

　　“你有名字了？老三给取的？”花影像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笑嘻嘻凑到小七面前。

　　小七登时从发梢红到了脚脖子，恼羞成怒的背过身去，嘟囔道：“整天就拿我寻开心……”

　　或许是见小七这副窝囊样实在可怜，莫枝良心发现，拉住花影的手将她按回身边：“好了，抓紧休息，一会儿好赶路。”

　　现在是子时，自他们出城起便一刻未停的向天恒山赶，三百里的脚程，两个时辰硬生生赶了两百里。若非小七眼见着要断气，花影看上去能一口气跑到天恒山。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虽然早就对小七是个战五渣有深刻的认知，但花影还是讶异的蹲在瘫倒的小七面前义正辞严，“枝枝喘都没喘。”
　　小七：“……”

　　鬼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