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斩尘》山忱

3、小寒 莫枝没想到

　　莫枝没想到他会先把注意力放在这方面上，一时间有些哑然：“算是吧。”
　　能说是和花影独出一脉的思路清奇吗？
　　花影终于抽空从杏花糕里抬起头：“枝枝是好鬼，她救了我，如果你要解开禁制就快些，我们下午便要离开金城，若是不想解开，你便留在这里，等老三回来找你。”
　　“至于这等，我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两月，也许一年，也许他真做上妖王了给你忘了，你就永远被困在金城。又也许……”她灿金色的眸子在某一瞬间变得锐利，阳光下显得分外淡薄。
　　“他死在了天恒山，到时这线自然便散了，你也能离开这里。”
　　“我不知他为了你用了多大劲才搞来这玩意，但我知道，妖王之争九死一生。你是选择留在金城给他留个安心，还是选择同我们一起上路去助他，这都在于你。”

　　“真的就不管他了？”莫枝用帕巾擦了擦刚刚拈过杏花糕的手，隐约察觉到花影的不安。

　　这份不安大概是来源于那位“小七”。

　　花影心不在焉的将最后一块杏花糕塞进嘴里，她不知又想到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管，不能不管。老三去天恒山的事必定另有隐情，如果是小七就一定会去。”

　　“那如果不是小七？”莫枝接上她的言外之意。

　　“那他更会答应了。”花影向她晃了晃手腕，罕见的精神不济，“只希望……是我多心了”
　　“不过，”她偷偷抬眼，声音弱了下去，“我忘了问你，这件事，你若不想掺和，就先去昆仑山脉，我解决了他们的事，送小七去老三那儿，便去寻你。不过你走慢些，我怕赶不上你，遇到了危险千万别逞强，能跑就跑……”

　　这段话怎么听怎么耳熟，不过通常是莫枝有什么事临走时对她唠叨一通，如今位置这么一换，莫枝还真觉得有点新奇。

　　她饶有兴趣的耐心听完，弯了弯眼：“我若是不等你呢？”

　　“什么？”花影顿时停下脚步，扭头看她，眼里带着明晃晃的不可思议。

　　“我若是不等你，到了昆仑山脉便走，到处跑，让你再也找不到了呢？”她语调带着调笑，但神色偏又作的十分认真，故而被平地惊雷炸的千疮百孔的白虎并未听出来。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负心汉”。

　　这人实在天真过头了。

　　莫枝想到，她抬手摸上少女的发顶，轻声道：“诓你呢，怕什么，我会等你。”

　　两个人不紧不慢的置办完东西，回到先前那条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去了。金城宵禁向来要早，如今街边除了零星几个也准备收摊的商贩，已经没什么行人，故而街角那个蜷缩的黑影着实显眼。

　　花影眉毛一挑，走过去毫不客气的拍了拍那人的脸：“醒醒，本来就晚了，少耽搁。”好像因为见到路边摊便走不动道而导致错过时间的不是她。

　　小七一个激灵，嘟囔着爬起来，看见花影的神色也不欲再拖，怕她们真走了似的，又看看莫枝，窝囊道：“若是可以，我想把这玩意解开。”

　　他觑了眼手腕上，神情烦闷。
　　“你们说下午便要出城，是要去哪里？我解开了这东西，是要往天恒山去的。自古以来妖王之争都在那儿开始，少则三两日，多则二月有余，天恒山都在无主状态，这线既然还未断，老三应该是没事，但我想去找他。”

　　他低声下气的央求：“若是顺路可否带我一程？到了天恒山，定不会妨碍你们的事，我自行去找老三。”

　　花影得意的捏了把莫枝的手，后者回握住，不知在想什么。

　　她便就着这样的姿势，向小七点点头，开口：“我们此行原是去昆仑山脉，虽然不算顺路，但也差不了多少。前面的路我们同行，到了天恒山我会先和你走一遭，找到了老三……”

　　“我也去。”
　　“没错……嗯？”花影回头，莫枝疑惑的回看她，“怎么了？”

　　花影：“你不是不去？”
　　莫枝：“我没说我不去。”

　　“可你那时候……”花影顿住了。
　　好像确实是她先入为主了来着？

　　“那……那便去吧……”她干巴巴的回答，无法反驳。

　　小七见事情定下了，露出了点喜色，忙不迭的催促：“这算谈妥了？那我们现在出城如何？到了宵禁的点，佛慈寺的守城人断不可能让我们出去的。”

　　莫枝不咸不淡的扫了他一眼，无视他焦急的神色，垂下眼默念了几句寻灵诀，不出意料并无回应，接着转身向城中走去。

　　“去哪儿？”花影立即跟上。

　　“不对劲。”

　　“什么？”花影说出口才发觉，莫枝方才是在同她传音。她闭上嘴，在识海中又问了一遍，“哪里不对劲？”
　　这次却没得到回应。

　　她没再问，身后的脚步声让她知道“小七”已经跟过来了。

　　莫枝带着两个尾巴在参伍错综的城中七扭八拐，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位于金城最中心的释伽寺便出现在了眼前。

　　释伽寺是金城建立最初便存在的佛寺，经历过上元至千垂三次种族战仍屹立不倒。现主持是佛慈寺门下长老之一，每日香火不断，功名、姻缘、钱权，据说灵验非常，故而就算是在南洲也算是极具威望。
　　白日里这释伽寺应也是一派庄严肃穆的模样，到了近夜却显得分外凄凉，守寺的武僧也不知所踪，虽然是傍晚，却也不至于声寂至此，竟是连猫叫鸟鸣都未曾听闻。

　　“都到这里了，还要遮遮掩掩吗。”莫枝在寺院大门前停住，仔细观察着整个寺的布局。

　　“小七”缓慢的抬起头，神色诡异，身旁鬼气萦绕，但那鬼气却并未直接向她们袭来，而是四散向周围。
　　他特意幻化成人形的瞳孔竖起，四肢变得粗壮，几欲撕碎单薄的衣裳。原本还稍显瘦削的手指中伸出，脸侧青筋暴起，大而蓬松的尾巴垂下，却依稀还是能看出是条狗尾巴。

　　花影转过身去，视线警惕的盯紧他，下意识呈保护姿态挡住身后的人。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没管花影，或者说是直接略过了花影，挑衅的目光直直对上了莫枝，吻部咧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弧度。

　　“刚刚确定，但也没你想的那么早。”她没回头。
　　阵眼……不在这里。

　　“小七”嘿嘿一笑，眼中浸满嗜血的杀意，锋利的狼爪碰撞时发出类似兵戈相接的声响。
　　“戳破做什么呢，乖乖去死不就好了？我还挺喜欢你的，做躯壳要比这杂毛狗合适……他不老实，总喜欢自找麻烦。”

　　花影怒上心头，眨眼间也露出妖相：“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用他的身体！”

　　“小七”这才将视线移到花影身上，咧着尖吻扮作无辜相：“老大，你在说什么？我就是小七，你怎能将我认错呢？”

　　当真令人作呕。

　　花影怒喝一声，飞身扑上前去想将这家伙恶心的嘴脸撕烂，却反被莫枝拦住。

　　“花影。”
　　她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意，眼尾泛着薄红，显然气得不轻。

　　莫枝搭上她的肩，附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花影神色犹豫，心中摇摆不定，忍不住道：“可是……”

　　疾风一闪而过，莫枝拉着她迅速躲开，而方才她们所站的位置已经出现一道蛛网状的裂口，裂口中间正是“小七”。

　　他眉间狠厉，连带着整张脸都扭曲而可怖。
　　“老大，你们在说什么，让我也听听？”

　　莫枝拦住已经被激起怒气的花影，把她向东方一推：“去！”
　　花影咬牙瞪着“小七”，最后还是低声道了句“小心些。”便向莫枝所指的方向弹射而出。

　　“小七”见势不对，立刻反身去追，却忽然感觉后颈处传来一道巨力，接着整个妖都被嵌进了寺院的外墙上，一时间头晕目眩，耳鸣声断断续续。

　　恍惚间，模糊的视线中闯入一个白色的身影。
　　她神情平和，周身涌动的鬼气却几乎要凝成实体。

　　“域外之人？那么，你的能力是什么。”

　　他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语气笃定：“你也是。”

　　层叠的喟叹似乎从那道黑雾中传来，处在小七身体中的孽魂蓦的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引力，他瞪大眼睛，状若癫狂：“不……不！我求你，我们可以合作！你想要什么？！我能帮你！我能……”

　　“嘘。”

　　少女暗沉的双眸逐渐清亮，在昏暗的烛火下却仍照不进任何色彩，被引出的灵魂不受控般迷蒙的朝她而去。

　　“小声点，会吵醒他们的……”

　　直到那双眸子彻底转为血红，灵魂才像刚清醒过来似的，猛的向后逃去。
　　莫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指尖虚空一点，已逃窜出百米的灵体瞬间炸的粉碎，遗留下的黑色光点顺着风向摇摇晃晃的飘来，直到莫枝伸出的手将他们拦住，光点顺从的融入她指尖。

　　识海内的灵魂躁动起来，转眼间那些光点便被分食的一干二净，只余一道微弱的银灰色流光被莫枝拦下，她将流光逼出识海，挥手塞进墙上一动不动的躯体内。

　　同时，天穹上突然出现一道裂痕，像原本无形的屏障被人暴力打碎。

　　“赶上了。”少女将墙上恢复了生机的躯体拉下，目光移到寺内受香火供奉的佛像上，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抬手控制鬼气贯穿了佛像的胸膛。

　　刹那间，裂痕扩散，瓷器碎裂的声音作响，随着最后一块基石被打碎，结界消散，露出释伽寺原本的形貌，守寺僧惊异的看向突然出现的两个人，提起戒棍做出防御姿态。

　　莫枝略微抬眼，还未伸手，守门僧人就接二连三的的倒下了。

　　“来金城闹事，也不通知本少？”
　　月色中，身着蹙金束腰深衣，腰间挂一块月牙白环形玉佩的青年在寺墙上出现，他扬眉，随意的扫过的地上的狼藉。
　　仔细去看，他眉眼间竟与莫枝有三分相似。

　　“闹事？我可是替你们解决了个大麻烦。”

　　青年轻巧的跃下，踱步至仍在昏迷的小七跟前，蹲下身分出一缕神识探入他识海，小七意识混沌，全然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金陵栾家独有的探魂术，只要不怕被反噬，即便是大乘期大能无意识状态中也能无视禁制一探到底。

　　“少爷您远在洛阳，赶到这儿来怕是要费了不少力气吧。”

　　栾宿星却是不答她这句话，只是道：“一个世外游魂，远算不上麻烦的程度。”

　　莫枝听笑了，语调中带了些讽意：“手都伸到太岁头上了，敢在金城用笑佛真身作阵基来养灵，死伤失踪数十人，凭空失忆，这还不算麻烦。问心宗天高皇帝远，但您鸾音阁和佛慈寺那群秃驴可是直接身处阵中了，三大门派当真令我大开眼界。”

　　栾宿星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抿唇并未反驳。

　　这游魂为向栾家示好，所杀之人皆为对栾家不利的货色，正是知道这点，栾家才会对此默不作声，视而不见，甚至出手为其遮掩。这便导致鸾音阁和佛慈寺尽管焦头烂额还是无法摸清缘由，只能封锁消息避免百姓恐慌。

　　而他虽然贵为栾家少主，却也无法对家族做出的决定进行干涉。

　　仙门中人，唯利是图，视魔物祸患人间于不顾，若传出去，不知多少魔门弟子要笑掉大牙，仙门威信，在人间估计也荡然无存了。

　　他收起神识，也敛了笑意：“并无大碍，只是神魂离体太久，长久以来也未能通过正经渠道投胎，故而虚弱了些，养些时日大概就能恢复了。”
　　说到这里，栾宿星顿了顿，道：“府衙接到报案，金城西郊五里洛村，一夜之间被屠杀了个干净，栾家府衙派了人去探查，残留痕迹是……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