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斩尘》山忱

5、小寒 “本来

　　“本来就说好了的，冬天找到吃的要先紧着老幺，你们这算怎么回事！”

　　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愤怒的瞪视着只吃了个半饱犹嫌不足的三人，若非旁边人拉着，估计就要上去将那臭不要脸的猪头抓的稀烂了。

　　“冷静冷静，老大！”小七使劲拽住小姑娘，不停用眼神示意另一边的人想想办法。然而还未等到传闻中最擅计谋的狐狸想出什么好办法，“受审”的三妖脸上不见一丝悔意，颐指气使的开口。

　　“冬天食物本就少，全紧着一个人别人就不活了吗？给老幺吃了他也不见得能活过这个冬天。”

　　“我们几个分一分，吃了饭才有力气出去寻吃食嘛，这样大家都能活下去。”也许是觉得同伴语气太过，另一个又放缓了语气，试图采取怀柔政策，以免失去这个免费劳动力。

　　三个妖里，一个年近六旬的猪妖，两个正值壮年的双胞胎羊妖兄弟，别说有妖力护体，正常成年凡人三日不食也不见得会饿死。小八是个只有三岁的小猫崽儿，化形都化不全，身体又向来孱弱，他们这群人便都让着他些。春夏时令倒还好，家户里有的是要农忙的，市镇上有活计，去做活得到些银钱也能顾得上 ，再不济猎些野味，冬日就不同了。

　　南疆冬日时间短，但相较于其他地方也更为寒冷，无人会在冬日务农。大多数人足不出户，等着捱过这个冬日，更别提没开灵智的野兽。仅有的几家店开着，因着客人少也不用另外雇短工，冬天的生计便成了问题。

　　没有活干，就没有银子，没有银子就没有食物，没有食物又怎么办？

　　偷。

　　偷倒没什么讲究，只要是有吃的店无论偷哪个风险都一致——能在南疆安稳开店的哪个后头会没有人？

　　风险大，还不稳定，但为了活着，也不得不干，故而身体最弱的老幺便最受照顾。

　　他们今日回来一看，冬天没有活干的几个闲人埋头啃着馒头，而另一边的小猫崽已经开始啃枯草皮了。

　　“少啰嗦，咱们三个妖还怕她一个小孩？就是欠抽，哪儿有小孩这么和长辈说话。”双胞胎其中一个道，他此时半点不见那日切磋时少女刚袭来就吓软了腿的狼狈样，显然自恃人多势众，便谁也不放在眼里了。

　　小姑娘怒火大盛，一双本就圆的眼此时瞪得像要吃人：“打就打，谁怕你们！”
　　“行了，吵什么。”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倦怠的声音自几人上方传来。

　　浑身漆黑、只有眼瞳是琥珀色的黑豹自他们栖息的石洞顶上探出头，口中还叼着一只不知生死的背时兔子，在雪中分外显眼，正是失踪已久的老五。

　　要说老五这人也奇，以他的修为本不该在他们这群苟且偷生的老弱病残队伍中的，能出现在这纯属巧合。

　　有一日小七带着小八上街买吃的，小八见到路边上瘫着且睡姿十分狂放的“乞丐”老五心生怜惜，往他面前不知哪儿来的破碗里搁了块馒头。
　　老五当时抬头时的眼神小七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但回家时他不经意向后一瞥，发现了正跟着他们的老五。

　　他臭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三千两黄金，小七颤颤巍巍向他搭话 ，他愣是不搭理，直到刚上完工回来的老三问出关键问题。

　　“你到底要干什么。”

　　老五瞪着一双琥珀色的眼，沉默半晌指向小八，干巴巴的道：“老子得跟着他。”
　　“……”

　　气氛一时间安静的尴尬。
　　小七回过神来，带着满肚荒谬卑微的劝他：“其实一块馒头也不至于……”，况且那块馒头还是掉在地上过的。

　　老五又不说话了，狞笑盯着小八，小八吓得直往小七身后钻，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老三和小七见再问问不出什么，也只能由着他——这人看着虽然危险，倒也没有什么攻击他们的意图，何况，打不过。

　　小姑娘知道这件事后大骂他们窝囊，气势汹汹的试图抓人，但那黑豹总能预判她的下步动作，白虎到处蹲点，没抓到过一次。久而久之小姑娘不耐烦了，再加上没出过什么事，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小姑娘坐上了老大，也不问人家同不同意，大手一挥给他封了个老五，这便算承认他“正式”称为他们之中的一员了。

　　“这么长时间你干什么去了？”小姑娘目露质疑。
　　黑豹轻巧的从石洞上跳下，将口中还没脱毛的兔子扔给嗷嗷待哺的小猫崽，优雅的双爪交叠卧下：“回了趟老家，出什么事了还要动手？”他视线扫过表情开始僵硬的三妖，小七不知怎么从那张毛脸上看出似笑非笑来。

　　小七扒拉开饿的化形都维持不住打算带毛生啃的小八，认命的蹲下开始处理兔子，嘴上也没闲着：“也不是啥大事儿，就老二他们估计饿急眼了，给老幺的储粮吃了，老大气不过……”暗戳戳拱火。

　　谁都知道老五最看中谁，这家伙虽然神出鬼没从不管事就挂个名，但每次出现都和小八有关。

　　最明显的一次，其他人都出去上工去了，家里没人看着，小八贪玩跑出去遇到了只亚成年森林狼。

　　纵然小八再怎么天赋异禀，三岁便能化形，见了未开灵智的森林霸主之一也要暂避锋芒，炸着毛爬上了一棵云杉树和森林狼对峙。

　　就在森林狼打算一鼓作气啃断云杉树逼小八下来时，一道黑色的暗影迅如疾风，如有千钧之势兜头朝着它砸下来，狼兄当场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黑豹衔着一只炸毛球溜溜达达的回家，他们才刚知道这位神龙不见首尾的“报恩人”一直在偷偷摸摸跟着小八，天蓬元帅和他座下的双角大将也不敢克扣小八的吃食了——至少明面上不敢。

　　“竟有此事？”老五豹嘴一张，满口齐整的利齿寒光闪烁，他缓缓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碎雪，眼睛紧盯着处在中间不敢动弹的老二，问的却是一旁狼吞虎咽的小八：“小猫，想不想吃猪肉？”

　　突然被点名，小八愣了一下，茫然的发出了一个音节：“啊？”
　　就在这一瞬，老五如一支离弦的箭迅速袭去。

　　黑豹的速度一向排在肉食动物的前端，更遑论开了灵智有修为的妖。老二将近花甲之年，但自身天赋悟性都极差，又不肯努力，如今也才堪堪达到炼骨期，在他们这群老弱病残中或许能排的上号，但在老五眼中，估计反抗力不如旁边五脏六腑都被掏空的雪兔，那兔子好歹还踹了他一脚。

　　老二未料想到他真的会突然发难，惊惶之下化为原形就地盘卧。将近五百斤的肉猪如一团粉色巨石，只看那皮厚的程度便知此猪防御力惊人。

　　但老五毕竟不是吃素的，锋利的前爪落在老二身上瞬间出现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若非那肉实诚，这一下估计能直接抓出他的内脏。

　　杀猪般的嚎叫响彻云霄，刚刚还窝在巢中温存的两只麻雀陡然各自朝不同方向飞去了。原本嚣张至极的双角大将竟是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对自己“老大哥”狠狠挨揍的场面鸵鸟似的视而不见，生怕下一爪子挨的就是自己。
　　不过老五目前看样子没什么闲工夫去料理他们，正围着肉猪打转寻找一处能够一击毙命的突破口。

　　虽然小七对这窝里横的“霸主”不满很久了，见到他倒霉依然是乐见其成，但他也不想闹出什么命来，眼见着老五是真的起了杀心，旁边两人还像没事人一样面无表情，暗道不妙，忙不迭的晃了晃已经呆住了的小八：“老幺，快劝劝你五哥，要出事了啊！”

　　小八尽管从小就不太聪明，小七对他的拳拳父爱还是略有感知，故而一直很听他的话，当下神还没缓过来，话已经先出口了。

　　“你们不要再打啦！”

　　黑豹应声停脚。

　　“花影，醒醒。”
　　梦境戛然而止，一只微凉的手突然贴上她面颊，本应该是罪大恶极的扰人清梦，花影却莫名的安下心来。
　　她捉住那只作乱的手顺着力道起身，颇为糟心的暗道晦气，本来说好守夜的，结果迷迷糊糊睡过去不说，还做了这么个倒霉催的鬼梦。

　　一旁同样悠悠转醒的周旗瘫着发出灵魂质问：“老大……你也睡了？那昨晚谁守的夜……”话音未落，两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因为被按住手不得不原地罚站的鬼。
　　花影颇为心虚的收回手。

　　“继续赶路吧。”，得到“获释”，莫枝贴心的揭过这一页。
　　两个梦中会庄生的妖才发现东西已经被收拾好了，莫枝衣襟齐整，俨然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顿时更为愧疚。

　　“我们现在在天脉和殷墟边界，再向前走就是进入妖族的领地了，务必小心再小心。”周旗指着卧在一棵巨松下的石头，“那是界碑，过了那棵树，我们就不受殷墟结界的限制和保护了。”

　　有大家族镇守的地脉区域，一般都会存在护城结界，能够抵御外族，使城内百姓不受伤害，但同样也压制了灵力的使用。
　　在城内，除了执法者佩戴专门的令牌可以不受其影响，其余普通修士只能使用最基本的轻功和五行，御剑都无法使用。

　　而他们之前所处的金城，却恰恰是没有这种限制的，这与其的地位特殊性有不小关系。

　　“过去后，我不会再隐藏鬼气，用于驱赶尚未开智的妖族。”莫枝一妖分了一颗通体雪白的圆珠，“这是凝鬼珠，可以吸收靠近的鬼气。”

　　言罢，她抬头看了一眼正转着珠子来回看的花影，补充道：“不是内服，注入灵力放在身上就可以使用。”
　　花影讪讪的将已经变亮的凝鬼珠放入腰间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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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效果这么好？
　　周旗神色怪异，他们前方就是妖王盘踞地天恒山了。

　　事实上，他们赶路的一个时辰内，没有任何妖族来拦过路，甚至可以说是方圆百丈内鸟兽音迹全无，可谓是到哪都鸟兽四散，恍若他们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洪水猛兽。

　　哦，洪水猛兽可能没有，猛鬼倒是有一个。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凝鬼珠已经漆黑如墨，能清楚的看清里面流动的鬼气。

　　凝鬼珠的效果他也曾有听闻，一个普通的金丹境鬼修一夜也只会让其产生浅淡的灰色。

　　周旗不敢再细想，对花影的信任与为人警惕的本能在抗争，他只能选择盲目信任被花影信任的人。

　　“到了。”回过神来，周旗脸色难看，花影向四周看去。

　　山脚旁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具尸体，蔓延开的血泊和周围红松上深刻抓痕毫不留情的昭示着这场战争的残暴。

　　花影也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要更严重，她看向莫枝，与对方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避开满地的躯体，率先带头寻找上山的路。

　　妖王之争，恐怕已经开始了。

　　白虎速度奇快，眨眼间已经窜出几十米，同时目光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大约一炷香后，莫枝已经可以看到西北方的昆仑山脉，上山的路终于浮现在眼前。

　　周旗面色发白，指尖抑制不住的轻轻发抖，花影有些担心，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老三聪明着呢，肯定不会出事。”
　　这番话不知到底起没起作用，周旗牵强的扯起唇角，点了点头。

　　花影走在最前面，周旗居中，莫枝坠在最后，这是一个明显呈保护姿态的队形。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周旗都是他们当中较弱的那个，花影无意识在莫枝纵容下愈发膨胀的自信心自然而然的驱使她打了头阵，莫枝就在后方保证不会有妖物偷袭。

　　目前周旗的状态不是很好，如果不尽快找到老三，他怕是先要快撑不住了。

　　“哎呦……救命啊，来人救救奴家呀……”
　　中气十足的“呼救”声从左侧灌木中传出，花影停下脚步，警惕的看去。

　　声音没停，像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只要有恩公救了奴家，奴家就算是当牛做马也会感谢恩公的。”尾调千回百转，嗲的人浑身鸡皮疙瘩直掉。

　　花影嘴角抽了抽，看莫枝没动作，也跟着站着没动。

　　对峙片刻，声音见真的没人理她，终于慢悠悠的拨开灌木挪了出来，抬眼看到三人状似惊喜——

　　“啊！几位恩公，可否帮帮奴家？奴家从山上下来时不小心摔到了腿，怕是断了，恩公若是能将奴家送回家中，奴家定会涌泉相报。”她最后四个字咬的极刻意，暗示意味明显。

　　花影望着她还在灵活使劲的脚后跟，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