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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漩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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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平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攥着那条从巴西带回的紫水晶手链。水晶在门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幽紫的光晕,每一颗珠子都经过他亲手挑选,确保色泽均匀、无杂质。
可此刻这精心准备的礼物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爱莉进门时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机械地踢掉高跟鞋,任由它们东倒西歪地躺在波斯地毯上。
"今天手气怎么样?"凯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妻子。爱莉的妆容比出门时淡了许多,口红几乎掉光了,露出原本略显苍白的唇色。
她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惯用的茉莉香型,而是某种带着麝香基调的浓郁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凯平从不抽烟。
"输了三千多。"爱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径直走向浴室,真丝衬衫的后背皱巴巴的,隐约透出里面黑色内衣的轮廓。
这不像她平日里的作风——那个连睡衣都要熨烫平整的爱莉,那个会因为衬衫上的一道褶子唠叨半天的爱莉。
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响了很久。凯平坐在床边,无意识地拨弄着紫水晶手链上的搭扣。
他的行李箱还摊开在墙角,里面装着给爱莉买的各色礼物:里约热内卢的咖啡豆,阿根廷的牛皮手包,还有那条他差点在风暴中弄丢的紫水晶手链。现在这些精心挑选的东西都显得那么多余,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水声停了,爱莉裹着浴袍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她看都没看凯平摆在梳妆台上的手链,径直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丈夫那一侧,整个人蜷缩成防御性的姿势。
"爱莉..."凯平试探性地伸手,指尖刚触到她湿漉漉的发丝,就感觉她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抗拒像把钝刀,缓慢而坚决地捅进他的心脏。他收回手,转而拿起床头柜上的吹风机:"头发不吹干会头疼。"
"累了,明天再说。"爱莉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把浴袍裹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一件铠甲。
凯平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在柔和的灯光下,他注意到爱莉的右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那枚婚戒不见了。这个发现让他胃部一阵绞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我帮你把手链放首饰盒里?"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平常的闲聊。
"随便。"爱莉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这个动作让浴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小块可疑的红痕。凯平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凯平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个等待入殓的尸体。身旁的爱莉呼吸均匀,但以他二十三年海上生涯练就的敏锐,能分辨出那是装睡的节奏。
他想起上次出海前,爱莉还窝在他怀里看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时发丝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触感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凌晨三点,凯平悄悄起身,光脚走到阳台上。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额前的冷汗。
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海上遥远的灯塔。他摸出烟盒——这个习惯是在爱莉开始"打牌"后养成的——点燃一支,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凯平转头,透过玻璃门看见爱莉正蹑手蹑脚地拿起他的手机。
她的侧脸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应该是在检查他的通讯记录和短信。这个发现让凯平胸口一阵发闷——以前的爱莉从不会翻他手机,她说那是"没自信的女人才干的事"。
当爱莉重新躺回床上时,凯平掐灭烟头走回卧室。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声,果然看见妻子立刻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突然很想摇醒她问个明白,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的小沙发上还留着爱莉常盖的毛毯。凯平蜷在狭窄的沙发里,鼻尖萦绕着毛毯上残留的茉莉香气——这是他们家洗衣液的味道,用了七年都没换过。
他想起上次风暴中差点丧命时,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爱莉会不会改嫁"。现在这个荒谬的担忧似乎正在变成某种预兆。
天亮时分,凯平被厨房的响动惊醒。他揉着酸痛的脖子走去,看见爱莉正在煎蛋。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除了右手无名指上依然没有婚戒。
"我煮了咖啡。"爱莉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伤在哪了?"
凯平卷起袖子给她看手臂上的疤痕:"主机抢修时烫的,不严重。"他故意没说锁骨处更严重的伤,那会暴露他偷看过她检查手机的事。
爱莉转身递咖啡时,目光在疤痕上停留了一秒,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她今天涂了裸色唇膏,完美掩盖了昨晚苍白的唇色,但遮瑕膏没盖住眼下的青黑。
"我今天约了王姐做美容。"爱莉把煎蛋盛进盘子,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可能回来晚些。"
凯平点点头,沉默地喝着咖啡。这杯咖啡苦得反常,爱莉肯定又忘记放糖了——自从他开始远航,她就总是记不住他喝咖啡要加两勺糖。这个认知突然让他眼眶发热,赶紧低头假装被热气熏到了眼睛。
当爱莉拎着包出门时,凯平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向小区门口。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
爱莉上车前习惯性地环顾四周,这个动作像把尖刀捅进凯平的心脏——她在确认有没有被邻居看见。
车子绝尘而去,凯平还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转身看向餐桌上几乎没动过的早餐,突然意识到,这个家正在变成一艘慢慢漏水的船,而他甚至找不到漏洞在哪里。
暮色沉沉,黄浦江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将浑浊的江水染成一片碎金。凯平拎着那双限量版AJ跑鞋的鞋盒,鞋盒上的烫金logo在路灯下反着刺眼的光。
他站在江堤上,脚下散落着七八个烟头,都是这半小时内抽完的。江风裹挟着潮湿的腥气,吹乱了他本就凌乱的头发,也带走了指尖最后一缕青烟。
鞋盒是给郝丰带的——那小子在微信里念叨了三个月的款式。凯平原本打算今晚亲自送过去,顺便看看广平。
可现在,他连抬手拦出租车的力气都没有了。鞋盒的提绳在他掌心勒出深红的印子,他却感觉不到疼。
广平家那间逼仄的客厅里弥漫的烟味似乎还黏在他衣服上。老友欲言又止的表情,拍在他肩头那几下意味深长的力道,还有最后那句"生活睁一眼闭一眼才更好过点",都像钝刀子一样慢慢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老郝,我可能..."凯平当时捏着酒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该怎么说?说他怀疑结婚七年的妻子有了外遇?说他偷偷翻过爱莉的梳妆台,发现那瓶避孕药已经三个月没动过?还是说他昨晚假装睡着时,听见爱莉在阳台用气声说"下周他就要出海了"?
广平没追问,只是给他续了杯二锅头。两个中年男人就那样沉默地对饮,电视机里足球赛的喧闹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直到郝丰放学回来,看到凯平带来的鞋时眼睛一亮,少年人单纯的喜悦反而让凯平胸口更堵得慌。
"赵叔,这鞋我们班还没人有呢!"郝丰迫不及待地试穿,脏兮兮的校服裤腿卷起来,露出细瘦的脚踝。凯平勉强扯出个笑容,想起爱莉最近新买的那堆名牌包和首饰——她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的。
现在,凯平站在江边,摸出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他烦躁地捏扁盒子扔进垃圾桶,金属桶身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引得路人侧目。
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挽着男友的手臂快步走过,女孩身上飘来的香水味让凯平浑身一僵——和爱莉昨晚回来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江水在脚下呜咽,货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凯平摸出手机,划开屏幕又锁上,反复三次。他该给爱莉打电话吗?问她今晚回不回家吃饭?还是直接摊牌?但万一......万一只是他多心了呢?
手机相册里最新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爱莉睡着的侧脸,晨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细密的光斑。那是他离家前最后一个平静的早晨。
凯平放大了照片,突然注意到爱莉枕边露出一角的手机,屏幕上似乎有未读消息提示。这个细节他当时完全没留意。
江风越来越冷,凯平却感觉不到。他机械地翻着手机里的旧照片:去年结婚纪念日爱莉在餐厅里吹蜡烛的样子,前年春节她裹着红围巾在雪地里回头笑的瞬间,还有蜜月时她在三亚海滩上,赤脚跑向大海的背影。这些照片里的爱莉笑得那么真实,眼睛里闪着光,和现在这个回家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女人判若两人。
远处的外滩钟声敲了七下。凯平终于挪动僵硬的腿,慢慢沿着江堤往前走。路过一家珠宝店时,橱窗里陈列的婚戒在射灯下闪闪发光。
他停下脚步,想起七年前给爱莉戴戒指时,她笑得睫毛都湿了,小声说"好丑的戒指",然后当宝贝似的再也不肯摘下来。
而现在,那枚戒指不知所踪。
凯平摸出钱包,从夹层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超声波照片——五年前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照片边缘已经起毛了,但那个模糊的小点依然清晰可辨。他想起爱莉流产后躺在医院的样子,苍白得像张纸,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说"下次一定小心"。
下次。哪还有下次呢。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凯平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却是船公司的短信,提醒他下周的出海安排。
他盯着那条冷冰冰的官方通知,突然很想砸了手机。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顺便摸到了那条紫水晶手链——今早爱莉到底还是没带走。
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甲板上的集装箱像积木一样整齐排列。凯平出神地望着,突然认出那是竞争对手公司的船。
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会职业病发作,暗自比较两艘船的优劣。但现在,他只想知道那艘船上的轮机长,是不是也有个不愿让他碰的妻子。
路灯"啪"地亮起来,将凯平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身走向地铁站,鞋盒的提绳不知何时已经断了,只好把盒子夹在腋下。
站台上挤满了下班的人群,情侣们依偎在一起小声说笑,有个女孩正兴奋地给男友看手机里的照片,男孩宠溺地揉她的头发。
凯平别开眼,盯着隧道深处即将到来的车灯。那束光越来越近,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突然很想回到海上,回到那个简单纯粹的世界——在那里,所有故障都有解决方案,所有危险都能靠经验化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知道生活哪里出了问题,却连从何修起都不知道。
车门打开,人潮涌动。凯平被推挤着上了车,鞋盒差点掉在地上。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香水、汗水、外卖食物的油腻。他抓着扶手,随着列车晃动,突然想起广平最后说的那句话:"人到中年,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列车呼啸着驶入黑暗的隧道。窗玻璃上倒映出凯平疲惫的脸,眼角的皱纹在荧光灯下格外明显。他试着扯了扯嘴角,却连个假笑都挤不出来。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但他已经不想看了。
反正,不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