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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巨浪 ...

  •   印度洋的夜空像被泼了浓墨,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凯平站在轮机舱的监控屏前,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滚落,在下巴处悬了片刻,最终砸在控制台的金属表面上。

      主机转速表的指针正在危险区域边缘疯狂摆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整艘货轮像匹脱缰的野马,在十二米高的巨浪中剧烈颠簸,钢铁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老轨!3号气缸温度超标了!"年轻的二管轮小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安全帽歪在一边,工装裤上沾满了油污。他的声音在轮机舱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只能看到嘴唇在发抖。

      凯平没说话,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应急手册扔到角落——这种时候书本知识屁用没有。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主机控制阀前,残缺的右手食指精准地拨动着一个铜制旋钮。二十三年航海生涯积累的直觉告诉他,现在必须立刻降低30%功率,否则主机就要像颗定时炸弹一样在他们脚下爆炸。

      船身突然向□□斜到45度,工具柜的门猛地弹开,扳手和螺丝刀像子弹一样射出来。凯平的后背重重撞在管道上,一阵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他咬紧牙关没松手,旋钮已经转到极限位置,但温度计的水银柱还在缓慢上升——该死的,这台老机器撑不住了。

      "把备用冷却泵打开!"凯平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然后带着所有人撤到甲板上去!"小陈愣在原地没动,被他一个眼神瞪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执行命令去了。

      现在整个轮机舱只剩下凯平一个人。警报灯把四面钢铁墙壁染成血色,机油和海水混合的刺鼻气味灌满鼻腔。

      他单膝跪在震颤的金属地板上,从工具袋里摸出随身带了十五年的瑞士军刀——这是爱莉送他的第一件礼物,刀刃已经磨得发亮。刀尖插进主机控制面板的缝隙,轻轻一撬,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线路。

      货轮正在经历一波接一波的"疯狗浪",这是水手们最恐惧的海况——毫无规律可循的巨浪从四面八方砸来,船体随时可能失控倾覆。

      凯平的耳朵已经适应了这种地狱般的噪音,他能从主机不同频率的震动中分辨出哪个轴承快要罢工,哪根传动轴已经超负荷。这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是二十多年来无数次生死关头磨炼出来的。

      "妈的,给老子撑住......"凯平用肩膀顶开一个松动的阀门盖,滚烫的蒸汽瞬间灼伤了他的锁骨,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在密密麻麻的线路中摸索着,终于找到那根已经发烫的主控线。

      没有犹豫,他直接用军刀割断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备用保险丝——远洋轮机长的口袋里永远有这些零碎玩意。

      当备用冷却系统终于启动时,凯平已经半跪在没过脚踝的污水里。冰凉的淡水从紧急喷淋头浇下来,打湿了他花白的鬓角。

      温度计的红色指针开始缓慢回落,主机的轰鸣声从歇斯底里的尖叫变成了低沉的呜咽。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但这艘四万吨级的货轮还要在风暴中挣扎至少八个小时。

      爬上甲板时,凯平的模样把所有人都吓呆了——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两个大洞,右手的烫伤起了水泡,锁骨处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只是平静地接过船长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油污:"主机保住了,但需要减速30%航行。"

      船长的脸色比乌云密布的天空还难看:"减速?现在?你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浪等着——"

      "要么减速,要么等着主机爆炸。"凯平打断他,声音嘶哑但不容置疑,"选一个。"

      最终船长屈服了。当货轮以安全航速继续破浪前行时,凯平靠在舰桥的窗前,看着如山般的巨浪一次次扑向船头。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前的平安符——爱莉求的那个,铃铛早就在抢险时不知掉到哪里去了。突然想起离家前夜,爱莉蜷在他怀里说"早点回来"时微微发抖的声音,这个画面比任何止痛药都管用。

      三天后,货轮终于驶入相对平静的海域。凯平正在医务室换药,船东的卫星电话直接打到了病床前。那个平时一毛不拔的新加坡老头,这次声音激动得变了调:"赵老轨!保险公司刚估算过,你至少省下了两千万美元的损失!"

      凯平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当上三管轮时,老船长对他说的话:"在这片海上,要么成为机器的主人,要么成为它的奴隶。"现在他确实驯服了那头钢铁巨兽,代价是三处烫伤、两根骨裂和可能需要植皮的锁骨。

      "我要给你发奖金!加薪!"船东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只要你还干得动,这家公司永远有你位置!"

      窗外的海平线上,第一缕阳光刺破了连日的阴云。凯平眯起眼睛,突然很想听听爱莉的声音。

      他知道她会先骂他不懂照顾自己,然后偷偷哭红了眼睛,最后把所有怨气都撒在给他煲的汤里——上次是当归放多了苦得舌头发麻,上上次是姜片切太厚辣得喉咙冒火。

      护士来换点滴时,发现这个刚创造奇迹的老轨竟然在笑。他粗糙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手机屏保——是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在商场里的背影,阳光给她栗色的卷发镀了层金边。照片角落的日期显示,那是他上次休假时偷拍的。

      此时的爱莉却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帘上的流苏。三十七层的视野将整个上海滩尽收眼底,黄浦江上的游轮像玩具般渺小,外滩的霓虹在暮色中渐次亮起,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身后浴室的水声停了,王小军裹着浴巾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她熟悉的阿玛尼男士沐浴露的气息——七年前她送他的生日礼物,没想到他至今还在用。

      "在看什么?"王小军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垂。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让爱莉有一瞬间的恍惚——多年前在法兰克福转机时,他们也是这样站在酒店窗前,看着美因河上的落日。那时她还是个刚飞国际航线的小空乘,而他已经是最年轻的机长。

      爱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让王小军的唇更容易找到她的脖颈。当他吻上那块敏感的皮肤时,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凯平每次远航归来,胡茬蹭过她颈窝的触感。这个联想让她浑身一僵,但随即被王小军更热烈的亲吻拉回现实。

      "紧张?"王小军察觉到她的僵硬,低笑着松开手,转身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香槟。他倒酒的动作优雅得像个专业侍者,修长的手指捏着细长的杯柄,气泡在金黄色的液体中欢快上升。

      爱莉看着他赤裸的背影——宽肩窄腰,没有一丝赘肉,飞行员常年健身的习惯保持得极好。这与凯平结实但略显粗壮的身形截然不同,后者是二十多年轮机工作打磨出的实用型体格。

      "你妻子知道吗?"爱莉接过酒杯,突然问道。香槟冰凉的口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王小军摇晃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露出那种令无数空姐神魂颠倒的微笑:"她带着孩子在加拿大读小学。"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转而抚上爱莉的发丝,"倒是你......那个跑船的老公,多久回来一次?"

      "三个月后。"爱莉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的婚戒,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想起凯平上次视频通话时晒得黝黑的脸,背景是某个不知名港口的嘈杂声。他说这次航行很顺利,还给她买了巴西的紫水晶——因为她随口提过同事王姐戴的那条手链好看。

      王小军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下滑,灵巧地解开了她真丝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足够我们好好叙旧了。"他的声音像融化的巧克力,甜腻又危险。

      爱莉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反而仰头将香槟一饮而尽,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的刺痛感让她想起第一次和王小军偷情时的场景——在迪拜转机的间隙,五星级酒店泳池边的更衣室里,她也是像现在这样,紧张得浑身发抖却又兴奋不已。

      衬衫滑落在地时,爱莉瞥见梳妆镜中的自己:精心打理的卷发,新做的法式美甲,腰线比七年前还要纤细——为了这次约会,她连续三周没吃晚餐。而镜中的王小军正用欣赏艺术品的目光打量她,那种赤裸的赞美是凯平从未给过她的。老赵总是笨拙地说"你不胖",却从不会像王小军这样,用眼神就能让她感觉自己是个女神。

      "那个空姐..."爱莉在王小军吻上她锁骨时突然开口,"真的只是同事?"

      王小军轻笑一声,舌尖在她颈间那颗痣上打转:"吃醋了?"他的手已经探入她的裙摆,"我说过,只是帮她挑礼物。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让我念念不忘七年?"

      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凯平设定的每日提醒跳出来:【记得给绿萝浇水】。

      爱莉盯着那个土里土气的系统默认字体,想起离家前凯平蹲在阳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盆半死不活的植物交给她:"这玩意儿比我还难伺候,你记得一周浇一次就行。"他粗糙的手指蹭过她掌心时留下的茧子触感,此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王小军不耐烦地把手机翻过去,继续他的攻势。爱莉强迫自己专注于当下的快感,但脑海中却不断闪回上周在酒店大堂撞见王小军和那个"只是同事"的空姐拥吻的画面。

      当时她本该转身就走,却鬼使神差地躲在大理石柱后拍下照片,然后像个疯子似的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补了半小时妆,直到把眼泪憋回去。

      "专心点。"王小军咬了她耳垂一口,动作突然粗暴起来。爱莉痛得轻呼一声,却换来更激烈的对待。

      这与凯平的小心翼翼形成鲜明对比——老赵总是怕弄疼她,每次亲密都像对待易碎品。而此刻的王小军,让她想起七年前发现他出轨的那个雨夜,她流产时撕心裂肺的疼痛。

      当一切结束时,窗外已是华灯璀璨。王小军满足地睡去,手臂还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

      爱莉轻轻挪开,赤脚走到落地窗前。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方敏发来的消息:【凯平汇来的钱收到了,你弟看中浦东那套房...】后面跟着一连串语音,她没点开听。

      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向外海。爱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上描摹着它的轮廓,突然想起凯平说过,每艘船都有独特的航行灯配置,内行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就像她以为自己能一眼看透王小军的把戏,却还是沉溺在这种危险的游戏中。

      梳妆台上,她的卡地亚手表和婚戒并排放在一起,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爱莉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戴上了手表。

      戒指被她攥在手心里,金属棱角刺得掌心生疼。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妆容已经花了,嘴角还留着接吻时蹭掉的口红,像个蹩脚的小丑。

      浴室里,爱莉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刷着身上王小军留下的痕迹。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但她还是看到自己锁骨下方那个淡粉色的疤痕——流产手术后留下的。当时医生说可能会伴随终生,就像某些伤痛,表面愈合了,内里却在不断溃烂。

      回到床边时,王小军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爱莉本不想看,但那条【宝贝,明天老地方见】的预览消息像把刀,直接刺进她视网膜。发信人备注是"明珠塔3号",但她清楚地记得那个空姐的朋友圈定位——上海环球金融中心观光厅,照片角落里露出的小半个名牌包,和今天王小军送给她的"赔罪礼物"一模一样。

      爱莉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王小军。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突然明白,自己这场报复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她伤害不了王小军,就像阳光伤害不了影子。能伤的,只有那个此刻正在印度洋上搏击风浪的傻男人,和镜中这个自欺欺人的自己。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爱莉把婚戒重新戴回无名指。金属触到指根的瞬间,她想起凯平求婚时说的话:"我可能给不了你最好的,但保证给你最真的。"当时她觉得这话土得掉渣,现在却像根刺,扎得她眼眶发热。

      走出酒店时,夜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湿气扑面而来。爱莉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灯倒计时一秒秒减少,突然很想听听凯平的声音。

      但当她掏出手机时,才想起此刻他正在某个没有信号的远洋海域,或许正面对着比她刚才经历的更可怕的风浪。

      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司机探头问:"小姐,去哪?"

      爱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家?那个充满凯平气息的公寓此刻只会让她更愧疚;娘家?母亲肯定会追问王小军的事;甚至连常去的美容院,前台小姐都认识她和王小军——他们上周刚在那里"偶遇"过。

      "随便开吧。"她最终说道,靠在车窗上看霓虹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彩色光影。手机屏幕亮起,是王小军发来的语音消息,她直接划掉了。

      下一条是凯平三天前的短信:"今天过赤道,风平浪静。"配了张夕阳下的海面照片,角落里隐约可见他缠着绷带的手指。

      爱莉的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最终只回了个"注意安全"的表情包。出租车驶过外白渡桥时,她突然摇下车窗,将王小军送的那条项链扔进了漆黑的江水中。

      银链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甚至没激起什么水花就消失了,就像她短暂又荒唐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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