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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沦 ...


  •   日子像一艘失去动力的货轮,在平静的海面上漫无目的地漂浮着。凯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变换,却从未真正进入他的视线。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某种倒计时。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凯平机械地拿起又一包烟,塑料包装被撕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照出他眼下的青黑和嘴角新添的纹路。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被缓缓吐出,在空气中形成一团模糊的雾,就像他现在的生活——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爱莉高跟鞋落地的轻响。凯平没有起身,只是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格。

      他能听到爱莉轻手轻脚地放下包,脱下外套,然后是卫生间水龙头哗啦啦的声响——她又在洗手,每次晚归都要洗很久的手,仿佛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还没睡?"爱莉出现在客厅门口,身上穿着凯平没见过的酒红色连衣裙,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肌肤。她的妆容依然精致,但眼线已经有些晕染,嘴角的口红也淡了不少。

      凯平把烟按灭在已经溢出的烟灰缸里:"等你。"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出来的轻松,"饿不饿?冰箱里有你爱吃的提拉米苏。"

      爱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吃过了。"她简短地回答,转身就要往卧室走,裙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带起一阵陌生的香水味。

      "明天周末,"凯平突然开口,"要不要去看看你妈?好久没去了。"他故意用了轻松的语调,仿佛只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爱莉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明天约了王姐做美容。"她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睡意,"你自己去吧。"

      凯平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正在播放海洋纪录片的广告。蔚蓝的海水,成群的鱼,还有潜水员伸向珊瑚的手——多么简单纯粹的世界。他想起上次出海前,爱莉还缠着要他陪回娘家,好让邻居们看看她"有本事"的丈夫。那时她挽着他的手臂,高跟鞋踩得咯咯响,像个骄傲的小公主。

      现在呢?现在她甚至不愿和他一起出现在家人面前。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了。凯平慢慢起身,走到玄关处。爱莉的香奈儿包包随意地扔在鞋柜上,包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粉饼盒和手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包摆正,就像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手指碰到包内衬时,一个硬质的卡片引起了他的注意——是张酒店房卡,上面烫金的logo在玄关灯下闪着刺眼的光。

      凯平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被烫到了。他盯着那张房卡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把包合上,转身走向阳台。

      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味。楼下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痕。凯平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写字楼零星的灯光。那些亮着灯的窗口里,是不是也有人和他一样,正在经历这种钝刀割肉般的折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船公司发来的下周排班表。凯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很想回复"我随时可以出海",但最终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阳台的角落里摆着爱莉养的多肉植物,已经有些干枯了——她以前最宝贝这些花花草草,现在却连浇水都忘了。

      卧室里传来爱莉轻微的鼾声。凯平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妻子。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睡得很沉,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能正在做什么美梦。

      凯平想起他们刚结婚时,爱莉总抱怨他打呼噜吵得她睡不着,现在却能在他的注视下睡得这么安稳。

      梳妆台上,那条紫水晶手链依然躺在原处,落了一层薄灰。旁边是爱莉最近常背的几个名牌包,其中一个的标签还没拆——凯平不记得自己给她买过这个款式。

      他轻轻退出卧室,回到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已经自动关闭,黑屏上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茶几下面压着一本相册,是他们蜜月时拍的。凯平抽出来随手翻开,照片里的爱莉在三亚的沙滩上回头对他笑,阳光在她发梢跳跃,整个人都在发光。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医院的检查单。凯平盯着那张泛黄的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放回去,动作小心得像在拆弹。五年前的日期,流产诊断书,还有医生潦草写下的"习惯性流产可能"——爱莉一直不知道他保留了这张纸。

      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凯平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处,像道丑陋的伤疤。他记得上次出海前就想找人来修,却一直忘了。

      现在,似乎也没必要修了。

      晨光透过窗帘时,凯平已经煮好了咖啡。厨房里飘着浓郁的香气,他特意多放了两勺糖——虽然爱莉已经很久不喝他煮的咖啡了。卧室的门依然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凯平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旁边是那张下周的出海排班表,他已经签好了名字。

      玄关处,爱莉的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地躺着,像两个迷路的士兵。凯平弯腰把它们摆正,手指拂过鞋尖时,发现鞋底沾着些细沙——上海最近的沙滩在金山,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他直起身,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

      阳光照在墙上的婚纱照上,玻璃相框反射出刺眼的光,模糊了照片里两人的表情。凯平轻轻带上门时,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却像某种终结的钟声。

      日子像一艘设定好航线的货轮,在既定的轨道上平稳前行。凯平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某种节奏——每周三下午去船舶学院讲课,周末拎着两瓶二锅头去广平家蹭饭,偶尔帮郝丰补习轮机基础知识。这些活动填满了他的时间表,像一个个锚点,将他固定在看似正常的日常里。

      船舶学院的教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凯平站在投影屏前,正讲到主机飞车时的应急处理。他的声音洪亮有力,手势比划着柴油机的构造,仿佛那台差点要了他命的机器就摆在眼前。台下坐着的学生中,李明铭依然坐在第一排,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

      "这时候千万不能慌,"凯平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得像对待发脾气的老婆一样,顺着毛捋。"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女生红着脸低头记笔记。凯平也跟着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遮住了深处的落寞。

      下课后,李明铭像往常一样追到走廊上问问题。年轻人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手里还捧着上次凯平推荐的《轮机维护手册》——书页已经翻得卷边了,显然被反复研读过。"赵老师,您说的那个马六甲海峡的案例…..."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

      凯平耐心解答着,时不时拍拍男孩的肩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追在老船长身后问东问西。那时候的海洋多么简单,所有的故障都有解决方案,所有的风暴终会过去。

      "老师,您下次出海能带我去吗?"李明铭突然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凯平愣了一下,手里的教案差点掉在地上。他最近刻意回避出海的事,连船公司打来的电话都敷衍过去。"等你考到三管轮证书再说。"他最终这样回答,声音里的疲惫连自己都听得出来。

      离开学校时,夕阳已经西斜。凯平拎着公文包走在林荫道上,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过校门口的奶茶店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买了杯全糖的珍珠奶茶——爱莉以前最爱喝这个口味。提着奶茶袋子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最终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广平家的楼道依然弥漫着油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凯平轻车熟路地爬上五楼,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郝丰的吼声:"我说了不想考航海专业!"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

      开门的是满脸怒气的广平,围裙上还沾着酱油渍。"来得正好,"他一把将凯平拽进屋,"快劝劝这小兔崽子!"

      郝丰站在客厅中央,校服敞着怀,脚边是被摔变形的汽车模型——那是凯平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男孩看到凯平时明显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腰板:"赵叔,您评评理!我想学计算机有错吗?"

      凯平默默放下酒瓶,弯腰捡起那个残缺的模型。右车门掉了,引擎盖也瘪了一块,但总体还能修复。

      他想起上次在暴风雨中抢修主机时,也是这样的心情——明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坏了,还是忍不住想把它修好。

      "先吃饭。"广平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鱼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像在质问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比印度洋的风暴还压抑。广平一杯接一杯地灌着二锅头,絮絮叨叨说着单亲爸爸的不易;郝丰把米饭戳得千疮百孔,就是不往嘴里送;凯平则专注地挑着鱼刺,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老赵,你说!"广平突然拍桌子,震得盘子叮当响,"这小子是不是不知好歹?我托了多少关系才弄到航海学院的推荐名额!"

      鱼刺扎进了凯平的指尖,冒出一颗血珠。他盯着那点红色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老郝,咱们那会儿不也这样吗?我爹想让我当老师,我偏要跑船。"

      广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郝丰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着不可思议的光,好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总是沉默的"赵叔"。

      饭后,凯平主动请缨送郝丰回学校。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男孩缩在校服里,不时偷瞄凯平手里那个被修好的汽车模型。"赵叔,"走到校门口时,郝丰突然开口,"您…...最近怎么不出海了?"

      路灯在凯平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表情。"休息一阵。"他简短地回答,把模型塞进男孩怀里,"下次别摔了,修起来费劲。"

      回程的公交车上,凯平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爱莉发来的消息:"今晚不回来吃饭。"简短的七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反光的玻璃窗上浮现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船舶学院的聘书就放在床头柜上,邀请他担任兼职副教授。凯平每天睡前都会看它一眼,却迟迟没有签字。书桌抽屉里还压着船公司最新发来的出海安排,南美航线,往返两个月——足够让任何人想清楚一些事情。

      周末的早晨,凯平会准时出现在小区的篮球场,和一群半大孩子打球。他的身手不如从前灵活了,但经验老到,总能教那些毛头小子几招。

      孩子们亲切地叫他"船长叔叔",缠着他讲海上的故事。凯平就拣些有趣的片段说给他们听——成群的海豚追着船跑啊,赤道的日落多么壮观啊,却绝口不提那些差点要人命的暴风雨。

      有时候打完球回家,会在电梯里遇见邻居家的小孩。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总爱盯着凯平手臂上的伤疤看。"叔叔疼吗?"她怯生生地问过一次。凯平就蹲下来,给她看那个残缺的食指:"这是大海给我的纪念章。"小女孩听得眼睛发亮,从此每次见到他都要问新的海上冒险故事。

      生活就这样继续着,像一艘自动驾驶的船,沿着设定好的航线平稳前行。

      凯平学会了很多新技能:用手机APP买菜,煮一锅勉强能入口的粥,甚至还会用洗衣机了——虽然第一次操作时把爱莉的真丝睡衣染成了蓝色。这些琐碎的日常像一张细密的网,暂时兜住了那些即将决堤的情绪。

      爱莉坐在王小军公寓的飘窗上,指尖夹着的细长香烟已经燃到尽头,烟灰缸里堆满了同样长短的烟蒂。

      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霓虹灯将黄浦江染成流动的彩带,而她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凯平又打来了第三个未接来电,屏幕上"老公"两个字刺得她眼睛发酸。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王小军围着浴巾走出来,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腹肌滑下。他随手拿起床头震动的手机,视频通话的界面跳出来,显示"玉莲"的名字。爱莉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新做的美甲在真皮窗垫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痕迹。

      "等我一下。"王小军对她做了个口型,转身走进阳台,关上了玻璃门。但隔音效果并不好,爱莉依然能听见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宝贝乖,爸爸明天就飞多伦多看你们…..."那种温柔的语气,和五分钟前在她耳边说情话时一模一样。

      爱莉猛吸一口烟,劣质的薄荷味冲进肺里,呛得她咳嗽起来。她盯着阳台上王小军的背影——笔挺的肩线,微微低头的姿态,还有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那个位置本该戴着婚戒,就像凯平的手指一样,永远有一圈晒不黑的印记。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母亲方敏发来的消息:"凯平今天送来了海鲜,说是船上分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拿?"爱莉把手机反扣在窗台上,金属与玻璃碰撞的声音惊动了阳台上的王小军。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和安抚,继续对着手机说:"当然想你们......下周一定多陪几天…..."

      茶几上摆着半瓶红酒,旁边是两个高脚杯,其中一个杯沿还留着爱莉的口红印。三小时前,王小军就是拿着这杯酒,在她耳边说"你比当年更有味道了"。现在想来,这句话多么讽刺——她确实"有味道"了,沾满了偷情的腥膻和自欺欺人的酸腐。

      浴室镜子上的水雾已经散去,爱莉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精心卷过的头发有些凌乱,妆容晕染的眼角显出几分憔悴,锁骨处还留着新鲜的吻痕。这件真丝睡裙是上周新买的,花了她半个月工资,就为了听到那句"你穿比李玉莲好看多了"。

      阳台上的通话还在继续,王小军的声音忽然提高:"我说了多少次别疑神疑鬼!"接着又迅速软下来,"好好好,回去给你带包…..."

      爱莉突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她蜷缩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下的血止不住地流,那时王小军的电话永远转接语音信箱;而五年前凯平浑身湿透地冲进来,二话不说抱起同样流血不止的她就往手术室跑。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也是凯平为数不多强硬的时候。

      卧室里传来视频挂断的提示音。王小军推门进来,脸上还残留着不耐烦的褶皱,但在看到爱莉的瞬间又挂上迷人的微笑:"抱歉,孩子发烧了。"他走过来想抱她,却被轻轻推开。

      "我该回去了。"爱莉掐灭烟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动作利落得像在机场值机时处理突发事件——那是她当空姐时练就的本事,永远能在混乱中保持表面镇定。

      王小军没有挽留,只是靠在床头点了支烟:"下周我飞巴黎,要带什么吗?"这种漫不经心的慷慨曾经让爱莉心动不已,现在却像把钝刀,慢慢割着她那点可怜的尊严。

      "不用。"爱莉套上连衣裙,后背的拉链卡住了,她费了点劲才拉上去。以前这种时候,凯平总会默默走过来帮忙,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避开她的皮肤,像个不敢越界的绅士。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爱莉对着金属壁整理头发。镜面反射出的女人眼妆晕染,嘴角下垂,哪里还有半点"比当年更有味道"的风情?她突然很想给凯平回个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放下了。

      夜风吹散了身上的香水味。爱莉站在路边等车,不远处的情侣正在热吻,男孩的手护在女孩脑后,生怕她被路灯杆磕到。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爱莉眼眶发热——凯平也总是这样,连她下出租车都要用手垫着门框。

      出租车驶过外滩时,爱莉看见一对中年夫妻在拍照。丈夫笨拙地举着手机,妻子笑着帮他整理歪掉的衣领。那么普通的场景,却像根刺扎进心里。她摸出手机,相册里最新一张合影还是半年前凯平生日时拍的,她敷衍地靠在他肩上,眼睛却看着镜头外的什么地方。

      家里黑着灯,但餐桌上摆着保鲜盒装好的海鲜,旁边是凯平歪歪扭扭的字条:"船上分的,记得放冷冻。"

      爱莉打开盒子,龙虾和帝王蟹还冒着冷气,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她突然想起上次随口提过想吃海鲜,那时凯平正要去上夜班,只是点点头就走了。

      主卧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凯平最近一直睡书房。爱莉掀开被子,发现枕边放着那条她没要的紫水晶手链,下面压着船舶学院的聘书——凯平已经签了字,生效日期是下个月。这意味着他将长期留在上海,不再出海。

      浴室里,爱莉机械地卸着妆。卸妆棉擦过眼角时,突然带出了泪水。她盯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女人,恍惚间分不清是因为妆容被毁而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水流冲走了最后一抹口红,露出原本苍白的唇色——就像她此刻褪去所有伪装的生活,苍白得可怕。

      手机在卧室里响起,是王小军发来的消息:"下周二的机票,老地方见?"爱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她的倒影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两个同样空洞的眼神。

      床头柜上还摆着她和凯平的婚纱照,玻璃相框一尘不染——即使在这种时候,凯平依然记得定期擦拭。爱莉拿起相框,指尖抚过照片里凯平僵硬的笑容。当时她嫌弃他不会摆姿势,现在才明白,那种笨拙的真诚多么珍贵。

      窗外,一架飞机划过夜空,闪烁的航行灯像颗移动的星星。爱莉想起王小军说过今晚要准备明天的航班,此刻大概正在某间酒店和机组人员开会。而凯平…...凯平可能在广平家喝酒,也可能在船舶学院备课,总之不会知道他的妻子今晚去了哪里。

      梳妆台的抽屉里,那盒避孕药已经落了灰。爱莉拿出一板药片,忽然想起医生说过的话:"习惯性流产…...就像抓不住的东西…..."药片在掌心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她最终没有回复王小军的消息,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了沙发上。那条紫水晶手链在床头灯下泛着幽光,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佩戴者。爱莉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挂钟的秒针走动声,一下一下,像是生命在缓慢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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