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风云志 故国篇》灯芯灯芯

3、风波涌（三）

　　天庭律法《伏魔》一册将魔分为两个等级：魔与魔王。汇聚万人死亡时的痛苦或戾气便能炼化成魔，汇聚千万人以上的便称之为魔王。由痛苦炼就的魔为阴，魔身剧毒属水；由戾气炼就的魔为阳，魔身炽热属火。
　　长宁鼎盛之时，人口超过千万的城池便有七个，白泽在这些地方安排了天庭最为出色的武将。他自己则守在了长宁最大的城池——国都太平。
　　来到城北琅山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池，昔日繁华的王都如今一片死寂，到处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火山灰，城里应该没有任何活物了，连一丝虫鸟之声也没有。琅山山口有一个巨大的碗形凹陷，火红的岩浆从山顶缓缓流下，将琅山南麓染成一片熔岩之海，但已经没有东西再喷发出来了。真是奇怪，肆虐了整整三年，今日国灭，竟立刻就老实了，难道这琅山喷发也和国运有关？
　　太阳落山之后，戾气便逐渐显现出来，初时还不甚凶恶，白晔及一众帮不上忙的文神聚在太极殿，通过窥天镜观察人间景象。
　　窥天镜为第三代神界——远古神界上神所铸至宝，经历代神界不断完善，最终成型，用此法宝可以足不出户窥得苍穹之下人间景象。
　　众仙凝神观看，神州大地暮色苍茫，黑气源源不断的从各城涌出，被早已等候多时的神君们一一击溃。白晔心里稍稍踏实了些，幸好此前做足了准备，如今尚能应付。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黑气越来越多，无法全部击溃，各地的神君们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其实邪戾之气在各地汇聚成魔也并无大碍，及时把它们找出来杀了便是。即便是出了魔王，也只不过是麻烦了些，魔王是无法直接杀死的，需得武将带天兵下界，擒了魔王，丢进酆都里关起来，焚元大阵一开，任它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也得在日复一日的阵□□转中耗干了精髓，不复再有出头之日。只要不出绝世魔王，都不算是大灾难，至于绝世魔王……大同神界尚未出现过。
　　白晔正想着，忽听人惊叫到：“陛下，你看！”白晔定睛一看，黑气比先前增加了数百倍！汹涌澎拜，几乎将城池全部遮住，白晔叫到：“这是哪里？”掌管窥天镜的神君立刻答到：“万象城！在长宁西北，最先出现瘟疫的地方。”再看那镜子里，不对劲！这些黑气虽然多，却并没有在城池上方原地汇聚，它们凝成一大片黑云，正在快速往东飘去。东！太平在长宁东北，在万象东边！白晔指着窥天镜：“换到青州！”青州，长宁西南重城，情况和万象差不多，也是浓的化不开的黑气，并未原地聚成旋涡，它们迅速飘向东北。白晔又指：“章泽！”章泽在长宁东南，太平的南方，章泽的黑气是往北飘的。“御州！”御州在章泽和太平之间，果然，御州的黑气也是迅速向北移动。所有的邪戾之气并未像以往那样原地汇聚，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这一次，中州大地所有的邪气将汇聚一处，只为了炼成一个——绝世魔王！白晔手臂颤抖起来，指着窥天镜：“太平！”
　　镜内景象换到了太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黑气挤满了全城，连太平周边各城也被黑气覆盖，在黑气中央，有一团耀眼的金光，那是白泽。黑气不断汇聚，越来越浓，那团金光变的越来越暗。将欲消失之际，白泽念诀：“日光之灵，传我之令，诸天仙神，速速来援！”
　　此令一出，各地神君受到召唤，立刻以瞬间移动之法来到太平，白泽环视四周，见几个修为高深的武将都到齐了，便向众人道：“九元填海阵”，立刻有八位神君出列，分八个方位站立，将白泽围在中间。此阵是天庭最强辅助阵法，可以将辅助对象的威力放大千倍，八人分立八方，再加上中间被辅助的人，合称“九元”。转瞬之间，八位仙君已结成阵法，法阵中央空出来一个圈，白泽祭出了威力最强的烈阳伏魔阵，填入空出来的圈内，伏魔阵的威力瞬间被放大了千倍，太平上空骤然一清，神光依稀可照全城。
　　正在观看窥天镜的神君们齐声叫好，但白晔神色并未放松，他看到了更多的黑气正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比城内的要多千倍、万倍，远远超出伏魔阵的净化能力，他已经察觉到，这一次，他的使命要来了。
　　大同神界是第七代神界，由重明玄帝和青鸾白帝两姐妹在五千多年前联手创立，白帝和玄帝都是天帝，二帝地位相等，各司其职。白帝掌管神界和人间，玄帝掌管冥界和酆都城。创立之初，重明玄帝定下铁律：凡大乱，玄帝、白帝为天界之主，须身先士卒，首当其冲，不得龟缩不前，若帝临乱而退缩，诸天仙神共杀之。
　　定下这条规矩的重明玄帝，不到五百年便死在了一次酆都大乱中，青鸾白帝活了一千年，在一次人间□□中，为了拯救贫瘠的土地而耗尽神力陨落了。
　　为求大道而舍自身，是身为天帝最重要的使命。
　　约莫又过了两个时辰，将近午夜，窥天镜中金光已渐阑珊，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黑恶之气，即使众神已尽全力，但仍于事无补，伏魔阵的金光正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一炷香之后，窥天镜中已看不到金光了，镜中所示的太平城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白晔心下了然，大限至矣～
　　忽然，一小将急急闯入殿内，白晔一见来人是白泽的侍从李长歌，不由得心猛然一沉。
　　李长歌边跑边喊：“陛下，不好了！不好了！公子他……”
　　白晔一下子从銮座上站起来：“他怎么了？”
　　“他快撑不住了！”
　　白晔立刻起手结印，白光一闪，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殿内的文神们一见天帝去了，也都结起瞬移咒，跟着来到了太平。
　　太平上空，白晔破开重重迷障，终于看到了仍在运转的九元填海阵，周围八位神君已换过几轮，状态稍显平稳。白泽端坐于法阵中央，双目炯然，身躯微微颤抖，掌间仍全力支撑起烈阳伏魔阵，无数已结成实体的怨灵尖锐的叫嚣着穿过他的身体，似乎已经知道，只要这个人死了，阵法就会散开，便无人能阻挡它们炼化成魔，每穿过一次，法阵的金光就弱一分，用不了多久，白泽便会被怨灵们活活分尸。
　　白晔立刻冲上去，一把拉开了白泽，伏魔阵顷刻间瓦解，伏魔阵一散，作为辅助阵法的九元填海阵在怨灵的攻击下瞬间崩溃。
　　白晔怒吼白泽：“你不要命了吗？”
　　白泽虽受伤疼痛，嘴上却不服气，“都这个时候了还管自己的命吗？”
　　白晔气的一甩袖子，道：“那也轮不到你！”
　　白泽一愣，瞬间又反应过来，焦急的问道：“什么意思，您要做什么？”
　　但白晔没有理他，把他晾在原处，自己去和一众神仙汇合了。
　　阵法散开之后，所有的怨灵立刻集结成一团巨大的旋涡，旋涡疯狂舞动着，吸纳更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黑气，并不断壮大，迅速覆盖整座太平城。
　　白泽失神的盯着巨大的黑色漩涡，这已经不仅仅要炼化成魔王了，这是要出绝世魔王的先兆。他自己是玄帝的继承人，自然十分清楚先祖为历代天帝定下的使命。这一次，是人间大乱，绝世魔王即将现世，那履行使命的，就是掌管神界和人间的白帝，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众神都聚在了一处，白晔神色平静的向诸神道：“诸位仙僚，大同神界创立之初，先祖即定下铁律，身为天帝，理当为救天下而舍自身，我大同创界五千五百零二年，历任十三位玄帝，六位白帝，先代诸帝皆为救天下而陨，无一例外。如今人间大乱，当是我白晔效仿祖先，以身尽责之时。”他又转向火神容华，道：“传白帝之位于继承人火神容华，汝当效仿历代先祖，严守天规律法，勤政爱民，保卫人间，带领众神共创大同！”
　　容华已经哭的不能自已，他平素是个脾气极为暴躁的人，却唯独对白晔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受白晔提携、恩重颇多，二人之间早已结下深厚的情谊，如今白晔即将为大道献身，他如何能接受？
　　白晔又转向白泽，目光逐渐变得柔和，白泽眼中含泪，他向前迈了一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叫了声：“爹！”
　　白晔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世间又有几对父子能相伴五百余年，白泽是大同神界最为出色的神君，有子如此，夫复何求！他欣慰的朝白泽笑了一下，白泽的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随后，白晔转身，面对那个可怕的旋涡。
　　在某一瞬间，白泽有种想要上去把父亲拉回来的冲动，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所有的神君在飞升之前都经过历练，天下永远重于私情。
　　献祭神元的仪式是一种特殊的身法，施展起来像跳舞一样，白晔平静的跳完这死亡之舞，周身开始散发出强大而耀眼的光芒，渐渐的变成一团巨大的白光，那白光也形成一个白色旋涡，和笼罩在太平上空的黑色旋涡一样大，他的身体则如枯叶一般落了下来。
　　白泽飞身接住，白晔躺在他怀中，双目紧闭，面容祥和，容华大叫一声扑了上来，跪在尸体旁痛哭，众仙也都神色凄怆，无不动容。
　　帝君的尸骨逐渐冷去，而在太平上空，他的神元已凝成一团巨大而耀眼的白色旋涡，白色旋涡压在黑色旋涡之上缓缓迫降。这是十分诡异的，往日里若一神献祭神元，神元出体后会立刻形成巨大的光团，迅速冲向邪恶之物，两相碰撞，爆发出强烈的冲击波，正邪两元相互抵消，达成同归于尽的结果。
　　这一次的献祭，未免太温和了，温和的不正常，只是此次长宁亡国已有太多异常之处，神元出体后的异象也就在常理之中了。
　　巨大的白色旋涡缓慢下降，渐渐的与黑色旋涡相接触，两团旋涡旋转方向相反，辅一接触，立刻相互纠结缠绕。初时黑白二色泾渭分明，纷乱纠缠，而后逐渐融为一团，上端为白色，下端为黑色，中间为灰色。随着上端白色光团下沉，黑白两个旋涡融为一体，被染成灰色，逐渐停止了旋转，变成一团漂浮在空中的巨大灰色云朵。
　　这时仍有黑气从各地汇聚过来，只是已不再如先前那样猛烈，众仙都屏息凝神看着，大气也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