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风云志 故国篇》灯芯灯芯

2、风波涌（二）

　　太平城皇宫
　　巫祝跳完了祭祀舞蹈，正跪在法阵中央，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皇帝仍然在磕头，鲜血已经流了满头满脸，大臣们跪在皇帝身后，个个面如死灰，魂不附体。皇宫笼罩在烟尘中，时不时有火石从空中落下，砸在屋顶上、地面上，震得祭坛摇摇欲坠。
　　白晔和后土、救苦二位天神来到祭坛前，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皇帝辛子申，他一骨碌爬起来，三步两步踉跄着跑上前去，扒着供桌大喊：“求天帝救救长宁国！求天帝救救长宁国！”
　　白晔沉着脸问：“现在渡你们去北国避难，你们去不去？”
　　辛子申一愣，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北国？长宁……不救了吗？”
　　白晔叹息道：“救不了了。”
　　“你们是神仙，难道连天神都救不了我的国家了吗？”
　　“神仙也不是万能的，现在，只能保住你们的性命。速速决定吧，是走？是留？”
　　大臣们有想走的，但是皇帝还没有开口，纷纷左顾右盼，交头接耳，欲言又止，跪立难安。
　　良久，辛子申似乎终于接受现实，滚烫的泪水淌了满脸，他颤声道：“我乃一朝天子，岂可抛弃家国故土，苟活于他乡？众爱卿自行决定去留吧，不必从我。”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祭坛，往皇宫大殿方向走去，有火石落在他身后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但他没有回头。
　　有十几个大臣跟在皇帝身后，陆续下了祭坛，稀稀拉拉往大殿方向迈步去了。
　　更多的则是留在了祭坛上，有人小声说道：“仙君，我等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家眷已经前往北国，若我等殉国，则老母幼子无人照料，于孝道有亏，况且留着我等身躯在，日后复国也有希望啊。”
　　“是啊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等皆是为了复国不得已才苟全于世啊！”
　　“我们怎么过去啊？现在赶路也来不及呀？仙君您送我们去吗？能不能把我们送到家眷身边？一家人也方便照应。”
　　后土娘娘一甩拂尘，单手捏诀，祭坛上出现一圈棕色的光晕，那光晕绕着几十个大臣们转了几圈，圈中的人便消失不见了，等他们再睁眼时，已经到了万里之外的北国。
　　救苦婆婆向天帝施了一礼，道：“皇宫中还有许多亲眷，臣再去劝说一番。”白晔点点头，光晕一闪，救苦婆婆便去了。
　　后土娘娘也去宫外渡化百姓了，祭坛上只剩下白晔一人，举目望去，烟尘四起，落石带着流火铺天盖地砸将下来，宫内建筑已经倒塌十之六七，人间最繁华的皇都，此刻已是满目疮痍。
　　白晔来到大殿上，只见辛子申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凛然，脸上并无半分哀戚之色，十几个大臣笔直的跪坐于堂下，每个人脸上都端庄凝重，没有人发出声音，时不时有碎石瓦砾落在他们身边，但所有人都不为所动，长宁国最后的君臣们，把这里当成了他们最终的坟墓。
　　白晔心里为之一震，在他往日的印象里，这位人间最强盛帝国的皇帝是个软弱无能，只会吟诗作画，却不懂治理国家的主儿。在他统治帝国的十五年中，长宁的文化艺术空前繁荣，达到前九百年未有之高度，武将却几乎凋零殆尽，泱泱帝国，无限江山，人杰辈出，何止千千万万，但是到危急时刻，能拿得出手的武将，竟然只有唯一的一位。北方游牧民族犯边，长宁的将军明明带领士兵打了胜仗，这位皇帝却主动与敌国求和，送上无数金银财帛和美人，以换取边境安宁。这样一位软弱的皇帝，在帝国将亡之际，竟决意以身殉国！还有那些忠于国家、慨然赴死的的大臣们……
　　白晔不忍再看，他走出大殿，在宫内踱步，不觉间来到供奉着长宁历代先皇灵位的太庙，屋内有个人背对着他坐在跪拜用的蒲团上，是夕仲。这小子，人前摆出一副不关己事，云淡风轻的模样，背着人却悄悄的跑到这里来坐着，看来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
　　夕仲察觉到有人来，扭头一看是白晔，他也没行礼，神情落寞，低声说了句：“他一手创立的帝国已经走向末日，我再来陪他最后一程。”目光所落之处，在最里面，最高处的那一排供桌上，只有一个牌位，上书“太祖靖武皇帝神位”。白晔嗯了一声，也捡个蒲团坐了。
　　现在天上许多在位的神仙飞升之前都是长宁的子民，白晔，白泽，夕仲，李慕升，娥瑛，上官良等好多神仙都是长宁人。母国将亡，他们心里必定异常沉重。
　　天色渐晚，日薄西山，二人静静坐着，在一片废墟之中，与历代先皇们一起，陪伴祖国走完生命的最后时刻。

　　九月初八，国都太平。
　　朝阳升起，随着日头升高，纷扬的烟尘逐渐停歇下来，空中只飘着几团黑烟，琅山停止了喷发，太平城一片死寂，各处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火山灰。
　　皇宫内，只有白晔和夕仲藏身的太庙在他们的庇护下仍然伫立着。黎明时分，他们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应是皇宫大殿倒塌了，那声巨响，标志着一个千年王朝，他们的祖国，彻底灭亡！

　　太极殿
　　派往大虞山的四位天神早就回来了，他们在昨晚堰塞湖决口后尝试了所有可能的方法，但是没能救出一个人，他们的法术都失效了。白忙了一夜，几个人垂头丧气的坐在一旁，各路仙君也都聚集在太极殿，等着天帝回来。
　　一见白晔和夕仲走进来，交头接耳的百官们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白晔走向銮座，示意白泽等人：“说说你们的情况吧。”
　　性格最跳脱的李慕升抢先答道：“陛下，我觉得吧……”刚说了这几个字，后面的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了，好像即将说出口的字太烫嘴，支吾了半天，终于说了个“有鬼”，又赶紧补充道：“就是有鬼，太不正常了，哪儿有这么诡异的天灾啊，我都活了六百年了，头一次见这情况。”
　　有人揶揄他：“风君，我们不就是抓鬼的么？有承武将军在，什么鬼还敢放肆？必叫它灰飞烟灭。”
　　“不是，老张，你一介武夫，不懂这里头的门道。世间万事万物，若要发生，必得有个先决条件，就像子为母所生，无母则必定无子。雨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下的，岂不闻‘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须得先有地面水气上升，在空中形成云，水气越聚越多，云层便越来越厚重，厚重的云团无法漂浮在天上，这才变成雨落了下来。可是当时的大虞山，明明没有云，云全都被我的风吹散了，又没有云神做法，它如何能无缘由的瞬间翻起云山，降下漫天的大雨？还有，这雨再怎么大，又如何能使水面瞬间升高几丈？这太诡异了，根本就不符合常理嘛~”
　　张将军出身行伍，并没读过多少书，被李慕升这一番道理说得云里雾里，也不懂个中缘由，只好不再多言。
　　白泽道：“风君所言‘有鬼’，并非有真鬼，而是当时的情景尤为诡异，无法用常理解释……”
　　刚说到这儿，李慕升又插嘴道：“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你们想嘛，连老白的法术都失效了，什么东西能比他还厉害，那情况，就甭提能有多诡异了。”
　　众人惊恐的看向白泽，白泽是大同神界五千年来最为出色的武神，飞升不到六十年便在考核中打败其他所有武神的联手，晋升为天庭第一特级武神。时至今日，连他的师父——已执掌酆都一千多年的玄帝尚不能轻易胜他。连他的法力都被压制，那场景之恐怖简直难以想象。
　　白泽道：“是的，不只是我，风、雨、水三位仙君的法术也都失效了。我能察觉到，在当时的大虞山，有一股极其强大的阴邪之气，冲破了我设下的不动如山阵，压制了我们的法力。直到黎明时分，法力才逐渐恢复。但那股阴邪之气不会凭空消失，它一定还潜伏在某处，伺机作乱，需万分留心。”
　　夕仲道：“方才风君所言，倒使我想起一件事情，在一种特殊的情况下，不需要水气便能成云，不需要乌云也能下雨，不需要大风便可平地起浪。”
　　白泽立刻道：“法术！”
　　夕仲接道：“没错，拥有法力之人可以用法术暂时打破自然规律，做到无风起浪，无云而雨，随时随地呼风唤雨，虽只能持续一时，但法力越高强的人，对自然的改变也就越大，这种改变持续的时间也就越长久。你们方才说到，黎明时分，法力逐渐恢复了，这说明那邪物用来改变自然的法术在黎明之时逐渐失效了，这就印证了长宁帝国诡异的天灾其实是被一种邪恶的法术操控着的。这恰恰是一种最坏的情况，因为这意味着，天地之间出现了一种……比神还要强大的邪恶力量。”夕仲推断到这里，已觉毛骨悚然，不由得住了口，没再往下说了。
　　武安将军上官良又接道：“昨夜，长宁各地凶戾、阴邪之气层出不穷，此起彼伏，根本无法遏制。邪气于黎明时分才逐渐散去，但恐它并未彻底消除，天黑之后再卷土重来。”她痛心疾首，“长宁业已亡国，若再任邪气肆虐，恐怕连仅存的遗民，都要保不下来了！陛下，你我皆是长宁子民，怎能眼睁睁看着故国遗民一个个都被害的丢了性命呢？”
　　白晔眼眶微红，并未答话。
　　白泽道：“以往诸国灭亡之时，即便是小国，也有可能因亡国之痛催生出厉鬼凶妖恶魔。现今长宁亡国，千年霸业一朝覆灭，只怕戾气更甚。国未亡时，尚有戾气凶恶如此，如今再加上亡国之痛，只怕会催生出空前强大的魔王。为今之计，要严防死守各地，防止戾气汇聚，修炼成魔。”
　　这时，火神容华站出来说到：“陛下，各位仙君，还请节哀，祖国灭亡虽令人伤感，但天下分分合合才是常态，一国覆灭，自会有一国再起。我等既然飞升为神，当以全天下百姓福祉为己任，不可将私情囿于一家一国。如今戾气横行肆虐，今夜必然凶险万分，请各位化悲痛为力量，共同守护人间！”
　　火神这一番话，稍稍提振了士气，他出身于南方某部落小国，他的国家早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在他看来，即便长宁再繁荣强盛，也只是一个普通国家，国有兴衰，灭亡只是一件平常的事情，最重要的，是防止国灭后戾气汇聚，炼化成魔，引发天下动乱。
　　白晔正了正身形，以他特有的温和的声音宣布：“今夜所有武神带领天兵巡视长宁各地，一旦发现戾气汇聚，务必立即阻拦，若戾气凶恶无法阻挡，即刻报与上级知晓！”他又向白泽道：“承武真君，具体人员安排由你来负责，日落之前部署完毕。你们辛苦一些，要尽力阻止魔王出世，保护百姓们的安全。”
　　所有武神一同答道：“是！”
　　话音刚落，鲲神姜溟立刻道：“我也去！陛下，我虽然不是武神，但我也有一身本领，可以保护人间，现在情况那么凶险，光靠武神们肯定忙不过来，请让我也去吧！”
　　“我也去！”“我也去！”“我们也去！”四下里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但凡能出上点儿力的，都愿意去帮忙。
　　白晔万分欣慰：“好！好！诸位仙君愿意帮忙，自然再好不过，都由白泽统一调配吧，愿我们同心协力，平安度过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