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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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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前,林海芋和李腾飞又见了几次面。最后一次是在机场,他又要离开了,这次是去美国。
李腾飞告诉她,他是带李云翔出来治病的。他独自带着儿子寻访了多国的专家,最后都得不到确切的回答。他打算去美国,听说那儿有一个研究孤独症的权威。
林海芋至今都记得,那个男人含笑的眼眸里藏着的沧桑和坚毅。他从不放弃自己的儿子,尽管十三年来,他从未走进过这孩子的世界。可是李腾飞却是明白孤独的感受的,在林曼离开他的时候,他注定只能孤独终身。他或许会有很多情人,可是他明白自己的爱情只有一次,而它早已消亡了。
李云翔是他其中一个情人的孩子,或许是他亲生的,也或许不是。在那个女人找上他的时候,李云翔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白嫩嫩的娃娃懒洋洋的依偎在母亲身上,似乎毫不知道自己将要和母亲分离。那个女人患了脑癌,已经是晚期了。她泪眼模糊地跪在自己身边,祈求他承认李云翔的身份。娃娃从女人怀中惊醒,睁开了湛蓝的大眼。他和他的母亲很像,眼眸都那么湛蓝如海,令人着迷。
李腾飞最终没有拒绝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中的孩子,他给他取了新的名字,李云翔。并将他作为自己的骨肉养在身边。小生命让李腾飞在枯燥漫长的生活里找到新的乐趣,让他在不断漂泊和巡演的旅途中充满点滴的温情。那个情人去世后,李腾飞才发现孩子有问题的。他带着李云翔去医院检查,确诊是孤独症,那时李云翔才三岁。李腾飞正是事业的高峰期,作为国际交响乐团新上任的指挥家,他在欧洲崭露头角,准备巡演。但是现在,他原本潇洒不羁,自信迷人的笑容全没了,而是一脸不可置信和茫然表情。在听到确诊的那一瞬,他的背影一下子虚弱苍老了许多。他没有再去乐团,也不和任何亲友联系。而是一个人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跑遍了欧洲各大医院,只为了证明自己的宝贝并没得病。
李腾飞每每想到那时的日子,也不禁感叹。他那时过得特别难,可是也挺过来了。在亲友的帮助下,李云翔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李腾飞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指挥事业,也没有放弃李云翔。只要一有长假,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为孩子治病。他并不抱怨老天,他该庆幸自己有这个能力提供给孩子那么多优渥的条件。
‘我会想念你的。’李腾飞对林海芋说。他的眼迷蒙而深邃,似乎从林海芋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林海芋看着他的脸,忽然很想哭泣。她眼眶微微红了,问道:‘我也会想念你们的。你还会回来吗?’
‘明年春节,我会回来的。’他揉了揉林海芋的脑袋。一手牵着李云翔,一手提着皮箱,转身走入了候机室。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海芋眼前。她如何也没想到,此次一别,便是十多年。这个曾经在她心目中,如绅士般高贵优雅的男人,在时光和命运的冲击下,变得伤痕累累,失去原貌。
林海芋背着家人与李腾飞见面的事情最后还是让陈西博知道了。
她刚回到家就发现陈西博一脸冷怒地坐在大厅里。地上是李腾飞给她买的油画和一顶羊毛帽子。
‘爸爸。’林海芋心虚地喊了陈西博一声。
‘你去哪了?’他似乎很生气,声音低沉得让人心惊。
林海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西博,就算他和白蕾吵架也不会露出这样不悦的神态。在林海芋印象中,他是个相当内敛自制的男人。他从不将自己的情绪这么毫无顾忌的表露在外。
林海芋很害怕,心里咚咚跳得厉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直面陈西博的怒气。他从不关心自己,更别说会对自己发怒了,他悭吝于给自己任何一点情绪,对于他来说,自己说不定就形同空气。她记得自己初初生理期的时候,她什么也不知道,还以为是生病了,害怕得不得了。而陈西博和白蕾却毫不知情,任由林海芋一个人害怕地躲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她一个星期没去上课,最后还是保姆阿姨发现她不对劲的。可今天是怎么了?她不过是和一个叔叔见个面而已,他竟然这么大反应。她做错什么了?她招惹谁了?这些问题,她似乎一直在问,可是却从来得不到答案。她既害怕,又委屈。
‘说,你去哪了?’陈西博不耐烦地低吼,眸子都似乎红了。他喝了酒,情绪并不稳定。看着眼前这个愈来愈像林曼的女孩儿,他觉得自己脑袋都开始嗡嗡作响了。她是和那个男人见面了吧。背着他,偷偷的和别人见面。。。就和她母亲当年一样。他愤怒地踩了那副油画一脚。恼怒而不知如何表达,悲伤也不知如何表达,他现在的举动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在林曼弃他不顾,将他一切都夺走后,他几乎成了哑巴,整日将自己关起来。所有在心底浓郁到糜烂,深沉到发酵的感情,被那道心伤封印在心底,将他的心和外界隔绝开来。因为林曼,陈西博对林海芋可以说是又爱又恨。他曾一度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随着孩子的长大,两人间的代沟也越来越大。
然而时光并没让他忘记林曼,反而让他愈加思念她,思念她一切的好和坏。漫长的思念和回忆中,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就原谅她了,只是心存不甘,不愿承认。林海芋终究是自己的骨肉,是林曼留给他的唯一遗产。或许,心底的别扭和矛盾,早在亲情的累积下冲淡。所以当他意识到林海芋和李腾飞的亲近时,实在是悲愤交加。
林海芋扑到地上抢过被陈西博踩踏在地上的画和帽子,双眼警惕而陌生地看着陈西博。她将画和帽子护在怀里,纤弱的身子因为害怕和愤怒微微颤抖。
——我去哪了,你何时关心过?我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林海芋心底恨恨地想着,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画上。她紧咬着下唇,倔强地反问道:‘你搜我房间,你怎么可以搜我房间?’
陈西博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试图平息怒意。她是他的女儿,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不过是进去她房间想看看她近期有没有练习字帖,他过去一直是这么默默的检查她的进步的。她很有天赋,而且沉得下心。他不想给她压力,所以一直没强迫她学。却不想他同时也看到了藏在抽屉里的明信片。全是那个男人的东西,他带走了林曼,连林海芋也不放过吗?陈西博恼怒不已,但他却更加意识到,自己是害怕。害怕那个男人将自己心爱的女儿带走。
‘你和林曼都一样,不知好歹,不知好歹。滚,抱着这些垃圾,给我滚。去找那个男人,让他做你的爸爸算了。’他压抑着声音吼道,那低沉而藏匿着哭腔的音线没有人发觉。他多久没有这么放纵自己的情绪了,他压抑得太久了,借着酒精,几乎收不住悲愤。以至于被怒火冲昏了头。他一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林海芋漆黑如夜的眸子,那儿似乎没有一丝光彩,黯淡得让人绝望。
——当初李叔叔就不该将我送来。当初在福利院,我就不该跟你回去。我似乎早就知道,终有一天你还是要抛弃我的。当陈西博叫滚的那一刻,林海芋的泪停了,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里面的颜色。很快,她就果断地抱起东西跑了出门,连头也没回。
她连鞋子都没换,还是穿着一双棉拖鞋。外面还是寒风萧瑟,冷得不像话。陈西博的神情却比寒风更冷几分,他气得脸色发白,手都止不住颤抖。在听到大门一开一合的声音后,他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多年前的抛弃与背叛似乎又在脑海中上演,让他头疼欲裂。
陈皓轩一直躲在楼梯口,偷偷地看着那一幕。父亲激动的声音和林海芋离开时面无表情的脸,让他感到陌生不已。这到底怎么回事?两个平时最安静最温和的人怎么能爆发出这样的硝烟战火?他迅速跑回自己房间,偷偷地打了个电话给吴默,他能想到的帮手只有他了。
林海芋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的脚被冻得麻木,但是却不停的走着。从白天走到傍晚,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去了那儿。她怀里抱着的画和帽子被她弄得有些脏,画布因为陈西博粗暴的踩踏而微微变形。她走得实在累了,在街上看到了一张椅子就坐了下来。华灯初上,街上的人流开始密集起来,大多是下班的人群。她茫然地看着四周,却仿佛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她很冷也很饿,朝着手里吐纳气息,试图温暖自己。
离开陈西博,她能去哪里呀?她只是个初中生,她不会工作,不懂挣钱。走出那个家后,她几乎一无所有。林海芋觉得身体冰凉异常,忍不住整个人都缩在了一起,如何也暖不起来。周围的繁华让她意识到,自己不但是被陈西博遗弃,而是被世界遗弃。
忽然,肩膀上似乎被人拍了一下。林海芋缓缓地抬起头来,只见一个漂亮的女人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她认得她,这个女人正是古味书屋里的店员。她笑得依旧明媚清亮,仿佛一道曙光照落凡间。
‘HI。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呢?这儿好冷呀。’女人笑道,明媚的大眼微微上挑,桃花般的眸子异常美丽。
‘我。。。我。。。’林海芋讷讷说着,因为寒冷,唇微微发紫。她说的几个字都带着颤。
那个女人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窘况,她温柔的问道:‘要来书屋坐坐吗?最近新来了一批书籍,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林海芋感激地朝她笑笑。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茫然的走到了书屋附近都不知道。她跟着那个女人进了书屋,身体在遇到暖气的那一瞬微微放松。
‘我叫凯伦,你叫什么名字。’女人脱下外套,里面依旧是一身服帖精美的旗袍。书屋依旧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在隔间里阅读,很安静。
‘林海芋。’
‘海芋。。。很可爱的名字。我也姓林,说不定我们是本家呢?要喝些热奶茶吗?’她一边整理桌面一边问。
‘我没带钱。’
‘免费的。’林凯伦笑笑,脸上的酒窝深深凹陷,明媚的眼似闪烁着星子。有那么一霎,林海芋忽然觉得她很像林曼,尤其是那酒窝。
‘你很像某个人。’林凯伦忽然说道,她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放到林海芋桌上。薄薄的烟雾飘渺在两人间,让视线微微模糊。浓郁的奶茶香味,勾起了一丝温馨的气息。
‘啊?’林海芋几乎以为她读懂了自己的心思,可一想,这话分明是对方说的。这种同时感觉似曾相识的事情,让林海芋有种奇妙的感觉。
‘你还是学生吧?高中?’
‘初中生。’林海芋垂着脑袋,眼睛失落的凝着杯子。她太小了,什么都不会,不懂如何养活自己。面对这样的事实她感到无力和悲哀。时间越来越晚了,她该怎么办?她脑袋茫然着,感觉里面是空的。
‘上次,你离开不久,有个男孩子来找你。知道你已经离开后,他露出一副懊恼失落的样子。唔,就有点像你现在的模样。’林凯伦也坐到了林海芋旁边,弯着眼眸打趣她,‘是小男朋友吧?挺帅的。你方才是在等他吗?’
‘啊,不是。不是那个关系。只是认识的一个哥哥。’她急急否认,脸却是红了。她从没想过有人会将她和吴默看成一对。他那么好,那么遥远,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凯伦只是神秘的笑笑,并不点破她的伪装。忽地,她眼神微微一亮,脸颊上的酒窝更深了。
‘呵呵,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你的。。好哥哥来了。’
顺着林凯伦的视线,林海芋回头看见了风尘仆仆的吴默。他微微喘着气,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脸颊有种运动后的粉色。他凝着林海芋,一脸担忧,嘴角僵硬的紧抿着。林凯伦不知何时走开,只剩下两人在隔间里对视,气氛有些凝滞。
‘海芋。回去吧,陈老师很担心。’他拉过林海芋的手,手心滚烫。
‘我不回去。是他让我走的。’
‘他那只是气话,不是真心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心的?’她声音冷静得几乎漠然。吴默感到陌生,他从未见过这样执拗和冷然的林海芋。她像全身长满利刺的玫瑰,对世界充满了不信任。
‘哪有父母不心疼自己的子女。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试图安抚对方。
林海芋几乎想笑出来。她懒得回答,她和吴默不是一个世界的,认知当然不同。他若知道这么多年她是怎么过的,他就不会说出这么道貌岸然的话来。伟大的亲情,这些只有书籍里,只有他们这些宝贝儿的身上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与林海芋简直毫无关系。她是被抛弃的,被埋藏的非法生育的私生女。她的母亲声名狼藉,是做尽了坏事的女人。而她就是带着这些罪孽出生的。所以,她注定得不到关爱。
‘已经很晚了,回去吧。’他软下声音劝道。
林海芋缓缓地摇头,几乎哀求地看向对方。
‘你别管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会明白的。’她很失望,很气馁。她趴在书桌上,完全不理吴默紧张而微恼的样子。
‘好。我是不懂你。可你还是得回家。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全家人都在找你。’
‘你又不是我家人,你来找我做什么?我又没让你找我!你为什么又要找到我呢?’让我永远消失,不是最好吗?她说着说着流下泪来,秀眉微蹙,泪痣隐现,楚楚可怜。
吴默忽地就不知道脾气了。他耐心地拉过她,尝试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支撑她的悲伤。林海芋伏在他肩上,哭了个痛快。泪水沾湿了他的白色毛衣。吴默则一动不动,略显僵硬的被女孩儿抱住。他现在就是一个发泄口,他苦笑,随即不动声色地也拥住她。相拥的温度让两人都眷恋,林海芋首先醒悟过来,不大好意思地看着吴默。
‘对不起,我不应该朝你发脾气。’
‘没事的。’他也有些尴尬。
那夜的事直到很多年后两人都记忆犹新,那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的相拥。
林海芋后来是被陈西博接回家的。他一路上都很沉默,但是看林海芋的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
林海芋心底一直惴惴不安,这种心情,一直到开学才开始缓解。她变得更加投入于学习,更少回家。校园的生活简单而充实,她很喜欢。但是,吴默却不同了。相较于过去,他更加忙碌,偶尔见面谈到学习,他总有些疲惫和无奈。他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林海芋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急着毕业。她以为他应该也是留恋校园的。
时间过得飞快,他们都迅速的成长着。那些还在萌芽阶段的情愫,在紧凑的学习中,偷偷生根。两人的亲密,在校园里渐渐有了些传言。每每有人试探,林海芋慌张否认,而吴默也只是笑笑。但不管他人怎么说,他们仍然像最亲密的朋友般,真诚地对待对方。
每个月,林海芋还是会回家一趟。后来陈浩轩也进了林海芋的初中,他每次回家就都会叫上林海芋。这个讨人嫌的弟弟,有时候还是挺关心她的。在陈家,也就陈浩轩会老是叫着她回家。连带着,白蕾也对林海芋稍稍热情起来,毕竟她救过自己的宝贝儿子,两人处的也不错。林海芋很是感激陈浩轩,空洞的心底,被那一丝亲情的甘露滋润。
直到林海芋初三的那一年,那个让她觉得‘温暖’的好弟弟,却再一次毁了她的念想,让她万劫不复。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无论是关于骨髓移植的事,还是生日会上的事。那些让林海芋久久不能释怀的,都不过是她不被人爱而已。而陈浩轩只是一个导线,一个开端。
‘晚上,在家里办生日会。会有很多学校的同学来,你穿得漂亮点,别丢我脸啊。’今天是他的诞辰,他装模作样的嚷着。
其实林海芋很漂亮,陈浩轩一直认为,她就算不加修饰,也足够吸引人眼球的。有个这么漂亮的姐姐,陈浩轩自然面对一些麻烦。例如,总有些哥们和他敲打林海芋的事情。这次生日也是,是一堆男孩子闹着要去他家庆祝,开个派对什么的。其实也就是为了借机接近林海芋。陈浩轩无奈,他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不好相处,其实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给人软磨硬泡,很快就举械投降了。他和家里通了气,说庆生会会叫好一些同学来。
而那一年的生日,确实来了很多人。不光是学校的那些捣蛋鬼,更有好多家里的亲戚。其中一个就是他的大姑母,陈南姬。她是一个出了名刻薄挑剔的女人,并和林曼有着很深的过节。她终生未嫁,一直独来独往。她许多年不曾和家里联系了,这一年却是专程从瑞士回来,顺道给陈浩轩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