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自救指南》十时鱼

3、chapter3 梦里有个少

　　之后的生活，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发生太多改变。我该被骂还是被骂，该被打还是被打。
　　唯独在那些痛到蜷缩的夜里，我总会想起那个男孩和他给的棒棒糖。
　　不知为什么，可只要舌尖碰到那点残存的甜，耳边尖锐的耳鸣似乎就会轻一些。

　　6岁那年没有什么大事。唯一值得说的两件大事就是。1，后妈的肚子鼓了起来2，我被允许摸一摸小学的报名表
　　自从后妈怀上孩子后，外婆就负责全权照顾后妈。家里的大小活都交给了我。（虽然本来大部分就是我干）
　　我每天5点起床，11点睡觉。那时的我每天都想个陀螺从早忙到晚。日益不停。
　　小小的我想也许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勤劳一点，他们也许就会对我多爱一点。
　　我不奢求什么，只求一台助听器。有了助听器，我就能听清这个世界上各种美好的声音，然后开开心心的上小学。交各种朋友。不会遭受歧视。
　　可那天我的所有幻想都如同泡沫一般破灭了。

　　我还记得那天。窗外雷声阵阵，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瓦檐滴落的雨珠串成珠帘，在青石板上敲出清泠的调子
　　外婆因为下雨不能出去打牌。于是在屋里听着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来晦涩难懂的戏曲。
　　一会高昂，一会低沉。就像我的心情一样。
　　我小心翼翼的走到外婆身边碰了碰她的肩膀。
　　外婆被我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娘哎！你不去做家务，在这里干吗？”
　　“我想上小学。”
　　外婆怔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咣”的一下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她一把攥住我破旧的衣领，指甲几乎要掐进我锁骨："上学？你当自己是千金小姐？我们可供不起你上学！"
　　灶台上堆着没刷的碗，泡发的黄豆还在盆里漂着，猪圈传来饿极了的哼叫。外婆拽着我往院子里指："看看！你走了谁喂鸡？谁煮猪食？谁给你后妈熬安胎药？"她突然扯开嗓子朝里屋喊："老大家的，你这胎要是出了差错，可别怪这丧门星偷懒！"
　　“可是，我只是想上学.......”
　　外婆的巴掌立刻扇了过来："想都不用想！你这聋子念了书能听见先生放屁？不如多听几遍猪叫！ "她揪住我头发往猪食槽按，"你后妈怀着弟弟，你爸天天跑生意，这一大家子活计——"
　　窗外雨下的更大了，梧桐树被吹的沙沙作响。
　　我撞开院门时，后妈在窗边冷笑了一声。雨水把报名表上的钢笔字泡成蓝色的泪，那些笔画在我手心里蠕动，像一条条溺死的蚯蚓。
　　我发疯一样跑了出去。
　　雨水淋湿了我的全身，衣服湿哒哒的粘在皮肤，让人透不过气。
　　我跑啊跑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穿越了多少条大街小巷。
　　身边的景色几经变换，可我却依然没有停下。
　　我就这样在村中迷了路。我茫然的看向四周。
　　村还是这个村，可熟悉的景色却早已不见。
　　最后，我放弃挣扎抱头在树下嚎啕大哭。
　　雨水混着泪水在脸上流淌。似乎要将我近几年的心酸苦楚哭出。
　　突然，我感觉头顶上的雨水渐渐减少。
　　我抬头，一把大伞出现在我头顶。
　　伞下依旧是哪位稚嫩的小屁孩。
　　明明只是一年没见，却仿佛好久没见。
　　他看到我这样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一颗一颗刨给我吃。
　　他仿佛一把火，在这个无人爱我的世界给了我一丝温暖。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将我揽入怀中用手轻轻拍我的后背。
　　可是我突然哭不出来了，我嘴里被他塞了一堆糖。只要我想张嘴发出声音，口里的糖就哗啦哗啦的掉。
　　我委屈巴巴的说：“可是我突然哭不出来了。”
　　“哭不出来，那就吃糖吧！”他眼睛弯了弯。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看我这反应，兴致冲冲的给我介绍这里的糖：“这个好吃，这是我爸爸去上海买的，你一定要吃，在这里都吃不到呢。这个也特别好吃。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
　　他给我介绍糖的时候就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我看他这摸样笑出了声。
　　他看我笑出了声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雨停了。灰暗的天空终于漏出了白。夕阳与彩虹一起共占了半边天。
　　我问他：“你今年上小学吗？”
　　“呃，可能会吧。你不上吗！”
　　我低下了头：“嗯。我外婆不让我上。”
　　顾言溪听到此言思索了一下，突然站起来拉住我布满冻疮的手腕。往村东头跑。草叶上的雨水溅湿裤脚："你一定能上学的，相信我！"
　　沈清河踉跄着被他拖过青石板路，泥水在趾缝间挤出细小的尖叫。她盯着少年后颈翘起的碎发，恍惚想起昨夜被外婆按在猪食槽里时，那些馊水也是这般黏腻地渗进指甲缝。
　　他不嫌弃我脏吗？我努力的想抽回手，可他力气比我大多死死将我手握住。
　　红漆斑驳的木门前，顾言溪突然刹住脚步。门缝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油墨味儿缠上沈清河的鼻尖——那是她曾在村长家窗台上见过的，新课本特有的铅印味道。
　　"阿爸！"顾言溪一脚踹开虚掩的门，"她外婆不让她念书！"
　　顾父推了推圆框眼镜，袖口磨白的补丁随着抬手动作绽开线头：“你是沈壮家闺女吧。我正好想跟你们聊了。你也六岁了，也该让你上小学了。你放心，一切交给叔叔。国家现在是义务制教育，不让上可是违法的。”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清河，你今天就留在这住吧。太晚了不安全。淋雨了吧，身上湿哒哒的，快去冲个凉，别感冒了。”他说完冲远处的顾言溪喊了喊：“小子，带她上楼。”
　　我刚想出声拒绝，顾言溪就飞快拉我上楼。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洗完澡后，窗外又开始下起来大雨。这里的雨总这样反复无情。
　　顾言溪拉我吃完饭后，本来还想聊会天，结果被顾叔叔赶了回去。
　　顾叔叔让我好好睡不要想太多。
　　那晚一切都是那么梦幻。我是第一次吃到了肉。第一次睡大床。
　　我难得睡了一次好觉。梦里有个少年在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