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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苔藓 “你要照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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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还算有些良心,被抬出来的余幸披着他的白衣。
“啊啊啊啊啊我不活了!”余幸靠在一个女性医务工作者怀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医生检查过了是正常的擦伤,没有大碍。
但余幸感觉好疼,觉得他们都是一伙的,存心要害他。“呜呜呜。”他还是止不住抽噎,女生没有推开他。旁边人递过来的纸都用完了要,他有些不好意思想起身了,撑在女生大腿上借力要起来,这个动作近乎猥亵,余幸也后知后觉感到不合适,支撑着坐起来一半,不知道是扶着女生大腿继续坐起来好,还是赶快撒手先别起来了。
像是看穿余幸的心思一样,女生把他按回了怀里,力道不重,如杨柳岸的风轻轻,余幸感受着春天一样复苏的温暖。
她很瘦,但并不咯人,双手柔软摸着他的后脑勺摩挲着同样柔软如绸缎的头发。
很快这些头发就全都要剃掉了,好可惜。
余幸卧在女生胸脯前好一阵子,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如此般的温存。没想到受伤能带来这样的奇遇,他有些感激不知怎么去描述给女生听,毕竟他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女生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味,缭绕在此处此刻,也飞扬在他的往后余生。
“好疼。”余幸这样小声嘟囔着,眼前这个女生如果是他的亲人就好了,亲人总会有道不清剪不断的羁绊,他总有理由再多看一眼。女生的眉眼弯弯,倒真像新发出的柳叶,嫩黄的充满生机的。她抱紧了余幸,额头抵着额头。
余幸想起来林女士,他有些记不清了的妈妈。
“你要照顾好自己,我只能陪你这一会儿。”
她的眼睛像黑葡萄,是剥了皮的完整无损的两颗,透着汁水的晶润,如此这样向余幸说到。
余幸点点头,生怕会让人催再连累着眼前的女生受责怪,他赶紧起身,还是扶着女生的腿,女孩穿着一条说不清是麻还是丝的长裤,只漏出两截藕一样的脚踝,像是溪边浣纱的民妇,也像深林远山上敲钟的僧侣。余幸觉得他的手也神圣了起来。
像是逃一样,他怀着一颗被温暖了的心走开,起身太猛了两腿也是麻的,临了在门口打了个踉跄。余幸羞红着脸不敢回头,他想,希望女孩能够平安。
起初其实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有人关心了,余幸反而更委屈,觉得这也疼那也疼的。这是被遣送回自己要去待的牢房呢,两边人扯着,步子又快,余幸得使劲甩开腿才不至于被拖拉着带走。
他真像一个牢犯。
不对,他就是牢犯,从今往后都是了。
余幸的头嗡嗡响起来,下身本来就破了口才止住血,从来没套过便宜衣裳的这双腿也被摩蹭着。
“要去哪儿?”
没人理他,余幸撇嘴。
牢房到处都是,余幸要待两个月的地方也并不远。踉跄着被拖拽着没多久,也就到了。
余幸也想过会是什么样,在他的脑海里萌生了两个场景,一个取材于不知道在哪看过的古装电视剧,黑漆漆的像被火烧过的圆木那样粗的栏杆,这么竖了长长的望不到头的一排,又隔成数不清的小狭间。除此之外空荡荡的,只有一捆茅草,一个摆在地上的木碗,像狗一样等着这只碗被加上水和饭。
余幸打了个寒颤,场景一是现实主义色彩的。
而他幻想的场景二,自然是与看守所无异,在余幸看来后者才是人道主义。
而现实介于两者之间。
既不残酷,也不人道。
地上没有茅草,也没有破碗,只有一双双男人的鞋有的规整,有的就胡乱趴在地上。
监管的狱长也感觉这不文明,呵斥一声,问这是谁的鞋,都赶快摆好。
于是原本像是在凝视什么似的专注和安静被拨乱,推嚷着喧嚣着不安分起来。
余幸只敢看着地面,从被带到“宿舍”进门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这屋子多大,也不知道这房间里有多少人。
就这样看着地面,洋灰抹的还算平整,零落的鞋挡在余幸眼前,阻碍了他的目光。
眼看一只瘦削的手递到那鞋面上,指尖将触未触,悬置在余幸眼前,手指纤长优美流畅只是手背上的青筋格外显著,倒彰显出它的主人是多么有力。
很难想象这是个罪犯的手。
余幸略抬了头,看那罪犯正盯着他笑。
这人像是刚洗过澡,随便套了T裇,穿的不像监狱里统一的狱服,领口和肩膀被水渍洇湿,头发还没擦干一样,有细小的水珠从额角滑落,额头光洁,眉眼深邃狭长,牙齿洁白而森然,他还在笑。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对于余幸来说还是太超过了,读不懂的挑逗一样的嚣张,让他愣住在原地。
那人用两指把鞋夹了起来,准确无误地向后扔到一人怀里,眼神却不曾移开半分。
余幸在等着,希翼着有人能警告眼前这个大胆的囚徒,他从来没有被这样注视过。
像一件被觊觎的,势在必得的物品。
“……”
六月的尾声,早看不见春天的零星光景,明明是温暖宜人的初夏,余幸打着寒颤从手心到脖颈止不住地泛冷。
他会像一块朽木,与松软的泥土和铺落一地的树叶相拥在一起,停搁在热带雨林中不见天日,相伴着弥漫整个盛夏的水汽,长满苔藓被遗忘在某处某刻的小角落。
“1900换好衣服,参加劳动。”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落在耳朵里,激不起水声。
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僵持多久。
那双手果然如看上去般有力,一把拽住余幸,下一秒惹人垂怜的稀罕玩意儿就落在他身边。
“啊?”余幸只感觉天旋地转,突然贴近的体温要把周身都烫热,空气滞流直化作液体,距离沸腾只差一度。
“想什么呢,没听见吗,要去劳动呢。”
好奇怪,他离得那么近,呼出的热气都笼罩在余幸的脸上,说出的话却很官方,冷漠的不似把人拉拽过来的,倒像余幸上赶着硬要贴上去的。
“洛,不要逗他了。”
“哈哈哈,他会受不了的。”
众囚犯的调笑落在余幸耳边,他却连炸毛都做不到,只是愣着打着细微的颤,几不可查,但余幸瞥见那个被叫做洛的男人眼皮跳了跳。
他兴奋了,因为他的颤抖。
余幸环顾四周,才看清自己不过是一只跛足的鸟,跌进这个由囚徒织成的笼子里。
而洛,那个痞笑着看他的男人,坐在床上那么随意,捉弄他就像顺手拔了片树叶含在嘴里。
这个铁下心来要招惹他的男人,竟然是这么多人里看上去最可靠的。
余幸感到绝望,再一次的,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知道他前十九年的绝望都不算什么。
痛苦是有层次的,此刻他感到无尽的痛苦,忍不住要哀嚎。
“你们不能把我放在这儿!我不是男人你们不知道吗?”
余幸这样大声嘶吼出的声音,在种种恐惧的情绪裹挟之下更像一种哀求。
他呜呜地忍不住哭起来,还是这么爱哭。
他想他还那么痛,一点药都没上也没有清理,发炎了怎么办。
居然还要去劳动?
居然要让他在这里和这么多人一起睡?
这本来是司空见惯的事,是常识,余幸不是不知道,他不是没有做心理准备。
但他不想接受了,他没想到承担自己的错误是很重很重的,他想要拒绝想要回避想要反悔。
想要自由。
过去的种种可能性又浮现在眼前,它们在过去本来可以变成现实,但在现在只是被自己浪费的曾经感到不适的,变得血淋淋又金光闪闪。
他本来可以嫁给小岩,在这个夏天,也许应该在挑那些被他嫌弃的礼服了,它们千篇一律,好好的婚纱店被余幸吐槽像墓地。
到底哪里才是墓地?
那些无可适从他还能回去抓住吗。
“小朋友,你是第一次坐牢吗?”
洛看着余幸,眼前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偏偏不敢像刚才那样大声嚷嚷了。
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乱发脾气,也挺可爱的。
这个新来的囚犯,默默打着哭嗝快要缩成一团的样子,皱巴巴的,像是他外婆洗旧的老棉布。
同事要去拉他了,估计是要带人去劳动,这个时节活儿多缺人的紧。
洛摆了摆手,制止了旁人的推搡,他想刚才这人说什么来着。
哦,他说他不是男人。